万岁山的风,冷得像是从北直隶最北边刮来的铁屑,刮在脸上生疼。陈锦义悬在槐树侧枝上的身体微微晃动,蓝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素绸中衣。他左手指尖还凝着暗红血珠,一滴、两滴,无声砸在枯叶堆里,洇开细小的褐色斑点。
山下承天门方向的喊杀声忽然弱了下去,不是停歇,而是被一种更沉闷、更密集的撞击声取代——那是汉军撞木叩击宫门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沉重如丧钟。
周遇吉跪在槐树根旁,额头抵着冻硬的泥地,肩膀剧烈颤抖,却不敢哭出声。他听见自己喉头滚动的声音,像块粗粝砂石在磨嗓子。身后七十余名净军太监早已四散奔逃,只剩他一人,像钉在原地的桩子,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军门……”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鼓,“您……您答应过奴婢,要活着见您儿子娶亲的啊……”
话音未落,山道尽头忽有急促马蹄声炸响!尘土扬起,数十骑自枯林间冲出,为首者甲胄染血,腰刀半出鞘,正是蒋兴!她身后跟着的几十名家丁个个带伤,有的臂甲碎裂,有的裹着渗血布条,却无一人勒缰减速。
“陛上——!”蒋兴翻身下马,几步抢至槐树下,抬头望见那悬垂的身影,双腿一软,重重跪倒,额头磕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周遇吉猛地抬头,双眼通红:“夫人!您怎么……怎么才来?!”
蒋兴没答,只死死盯着槐树上那抹蓝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身旁一名家丁踉跄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双手捧起,颤声道:“夫人……这是……这是陛下昨夜写给您的。”
蒋兴一把夺过,抖开素帕——上面是陈锦义用朱砂混着自己指血写的字,笔画歪斜却力透纸背:
**“蒋氏吾妻:
朕失社稷,愧对列祖;
尔守京师,无愧天地。
勿殉,勿悲,抚孤成人。
若得活命,代朕看一眼江南春水。”**
帕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墨字,是后来补上的:**“玉带未断,朕未死。”**
蒋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再看那槐树枝——玉带垂坠之处,竟有细微缝隙!她扑上前,踮脚伸手探去,指尖触到玉带内侧一道极细的割痕,似被匕首划过,却未完全斩断。她又迅速撕开陈锦义袖口内衬,只见腕骨处一道新鲜血线,皮肉翻卷,尚未凝痂。
“他还活着!”蒋兴嘶吼出声,声音劈裂寒风,“快!剪断玉带!接住他!”
周遇吉如梦初醒,拔出腰间短刀便往上攀,却被蒋兴一把拽住:“慢!先垫人!”
话音未落,她已扯下自己肩甲,又撕开内袍下摆,将几名家丁推至树下叠成肉垫。周遇吉这才攀上低枝,用刀尖挑断玉带残丝。陈锦义的身体骤然下坠,蒋兴张开双臂迎上——
“噗”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在人垫上。陈锦义喉头涌血,却睁开了眼,目光涣散地落在蒋兴脸上,嘴唇翕动:“……你……真来了……”
“臣妾来晚了。”蒋兴声音哽咽,却迅速撕开他颈间衣领,露出勒痕深处两点微弱搏动,“脉还在跳!快取参片!灌温酒!”
家丁们手忙脚乱掏出随身药囊,撬开陈锦义牙关塞入参片,又灌下半盏烧酒。他呛咳起来,咳出淤血,胸膛起伏渐稳。蒋兴将他小心扶坐,脱下自己外袍裹住他单薄身躯,又解下腰间暖玉塞进他手中:“陛下握紧,别松手。”
陈锦义手指蜷缩,冰凉指尖触到玉温,终于缓缓合拢。他望着蒋兴染血的鬓角,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大婚那日,她也是这样,用素绢为他拭去额角汗珠。
山下撞门声愈烈,承天门轰然巨震!蒋兴霍然起身,抽出腰刀指向山道:“周遇吉!传令——所有尚存净军,退守万岁山南坡松林!掘壕设伏!以弓弩拒敌!”
周遇吉一愣:“夫人……不护陛下突围?”
“突围?”蒋兴冷笑,刀尖点向远处紫禁城角楼,“刘峻若真想活捉陛下,此刻早该遣使劝降。可他派的是张纯、王承恩——都是敢屠宫的悍将!他要的不是活的皇帝,是死的‘崇祯’!”
她转身蹲下,直视陈锦义双目:“陛下,您若真想活,就信臣妾一次——装死,等刘峻亲至!”
陈锦义瞳孔微缩,喉结滚动,最终缓缓点头。
蒋兴立刻命人抬来一具阵亡净军尸身,剥下甲胄,又取陈锦义冠冕佩玉置于其额,再以血涂面,拖至山道显眼处。她亲手将陈锦义扶至松林深处,按坐在一块青石上,又命家丁砍下三棵松枝,在石后搭起简陋棚架,覆以枯草。她取出随身铜镜,将镜面朝外斜插在草堆缝隙间——阳光穿过松针,在镜面折射出一点刺目的光斑。
“这是什么?”陈锦义沙哑问道。
“信号。”蒋兴擦拭刀锋,目光扫过林间每棵松树,“刘峻若见万岁山松林反光,必疑有伏兵。他生性多疑,定会暂缓强攻,亲率精锐上山查探。那时……”她顿了顿,将一柄短匕塞入陈锦义手中,“陛下只管握紧它。待他近前五步,臣妾的箭便射穿他咽喉。”
陈锦义攥紧匕首,指节泛白,却忽然问:“若……他真愿奉你为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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