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吴家就靠一个送煤炭的送了几年的消息给建虏?”
风雪下的滦州城内,刘峻在听完了庞玉的汇报后,只觉得这情报充满了荒谬感。
只不过庞玉明显不理解他在惊讶什么,平平淡淡的点头道:...
“朕将太子托付,先生能否辅佐太子,为大明朝延续国祚?”
云台门内,寒风自殿角雕花窗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如豆。乌真超话音未落,殿中八人齐齐伏地,额触金砖,脊背绷得笔直如弓弦。刘文炳喉结滚动,巩永固指尖掐进掌心,张存仁则垂首盯着自己蟒袍下摆上那道被磨得发白的金线——那是万历四十年他初授兵部主事时所赐,如今已黯淡如陈年旧纸。
苏红秋却未跪。
他仍立于丹墀之下三步处,青色战袍未卸,甲叶在烛光里泛着冷铁的幽光。左袖口一道寸许裂口尚未缝补,露出底下结痂的箭伤;右靴底沾着半干的泥,是昨夜策马奔入京师时溅上的德州运河淤泥。他听见皇帝问话,只将右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却未作答。
殿内死寂。
光时亨伏在最后排,眼角余光瞥见苏红秋靴底泥痕,心头猛地一跳——此人竟敢携战尘入宫,且不跪不叩,分明是借刀锋之气压殿中诸臣。他刚欲张口,忽觉后颈一凉,抬眼便见王之心手持拂尘立于身侧,檀木柄尖正抵着他颈骨突起处。
“陛下圣明。”苏红秋终于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缝隙,“臣不敢受托孤之重,唯有一事恳请。”
乌真超瞳孔微缩:“讲。”
“请陛下即刻下诏,敕命山海关总兵方一藻、监军高起潜,率所部精锐出关迎击建虏。”苏红秋目光扫过刘文炳与巩永固,“二位国戚素有勇略,请随军督师,持尚方剑巡行辽西各堡,凡抗命不前者,斩!”
刘文炳额角沁出冷汗。巩永固手指悄然松开腰间玉带钩——那本是天启年间御赐的镇抚佩饰,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着皮肉。二人皆知,苏红秋此议实为釜底抽薪:若辽西兵马尽数调出,京师再无可用之兵;若拒不奉诏,则坐实“抗旨不遵”之罪,正可借皇帝之手削其兵权。
乌真超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取过案头朱笔,在奏疏空白处疾书八字:“着方一藻、高起潜,即日出关!”墨迹未干,他将奏疏掷于阶前,纸页翻飞如垂死白鸽,“传旨!”
王之心躬身拾起,拂尘柄轻点地面三下,宦官应声而出。殿外雪片骤密,簌簌扑打宫墙琉璃瓦,恍若千军万马踏冰而来。
苏红秋这才单膝点地,甲叶铿然作响:“臣领命。”他起身时,袖口裂口被风掀起,露出腕上一道暗红旧疤——那是崇祯八年流寇破凤阳时,他亲手斩断叛军缚住太子车驾的麻绳所留。疤痕蜿蜒如蚯蚓,隐没于衣袖深处,无人得见。
散朝后,苏红秋并未出宫。他在云台门东侧值房内召来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士桢,劈面便问:“吴桥塘报,可曾验明真伪?”
赵士桢捧出三份盖着不同火漆印的急递:“回督师,吴桥、东光、南皮三地塘报均已比对,笔迹、印泥、纸张皆出自同一套模版。更紧要者——”他压低声音,“塘马所乘驿马,蹄铁俱为德州官营新铸,纹路与前日缴获明军马厩存档完全吻合。”
苏红秋指尖敲击案几,节奏如战鼓催征:“孟山生弃吴桥时,可曾焚毁县衙仓廪?”
“未曾。”赵士桢翻开册页,“据守城老吏供述,孟山生撤兵前命人将仓廪锁钥交予乡绅,言‘汉军若至,粮米尽归民食’。”
“好个孟山生。”苏红秋冷笑一声,忽而转向窗外。雪光映照下,他眼中竟无半分暖意,唯余冰封河面般的幽深,“传令朱轸:沧州以南三十里,青县东郊柳林坡设伏。着罗春、蒋兴两部佯攻沧州北门,炮声须震得城楼瓦砾簌簌坠落——但切记,只轰城墙,不毁瓮城。”
赵士桢笔锋一顿:“督师之意,是诱杨文岳出城野战?”
“非也。”苏红秋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挑起案上地图一角,露出沧州西南方向一条细若游丝的水道,“沧州城西有减河故道,枯水期宽仅三丈,深不过及膝。孟山生若真欲会师,必遣精骑沿此道绕袭我军侧后……”刀尖缓缓划过地图,停在青县与沧州之间一处墨点,“此处名唤‘哑巴洼’,遍地盐碱,芦苇丛生。朱轸伏兵若藏于此,建虏斥候纵有鹰目,亦难辨人踪。”
赵士桢笔走龙蛇记下,忽听门外脚步声杂沓。王全掀帘而入,甲胄上凝着碎雪:“督师,德州降卒营盘出事了!”
苏红秋眉峰一凛:“何事?”
“赵水泊……”王全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他今晨率三百降卒,持铁锹镐头,将德州南门外三座明军乱葬岗尽数掘开。尸骸未敛,却将每具遗骨旁插上白木牌,刻着籍贯、营号、姓名——连阵亡日期都刻得清清楚楚。更有甚者……”他声音渐沉,“他寻到刘肇基尸首,割下左耳装入陶罐,又取杨文岳断臂埋于自家祖坟方位,立碑曰‘代兄尽孝’。”
殿内炭盆爆开一星火星。
苏红秋默然良久,忽而解下腰间荷包抛给王全:“取五十两银子,买三副上等棺木。刘肇基、杨文岳各自一副,另备一副空棺,置赵水泊名讳于其上。”
王全愕然:“督师,这……”
“告诉他,若想替黑猴他们尽孝,就活着把棺材抬回山东。”苏红秋转身推开窗棂,寒风卷雪扑面而来,“今夜子时,命赵水泊率五百降卒,赴青县东郊哑巴洼,与朱轸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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