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地板上，那几个被腐蚀出的微小凹坑，还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伊文抬起手，抹去眼角渗出的血泪。血是温热的，但指尖触到的眼睑边缘，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踉跄着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蒙尘的旧木盒。他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魔药，只有一块巴掌大小、材质不明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却无法映照任何影像，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的黑暗。

这是迪克给他的第二件东西，只说了一句：“等你看见‘门’的时候，再看它。”

伊文盯着那片黑暗，左眼深处，幽蓝的余烬似乎还在无声地明灭。他伸出右手食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与决绝，缓缓按向那片绝对的黑暗。

指尖触碰到石板的刹那——

嗡！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宏大到令灵魂战栗的震荡，直接在他颅骨内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音节、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垮了所有精神堤坝，蛮横地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一座悬浮于无垠虚空的巨大环形建筑，通体由无数交错缠绕的、流动着熔金色液体的锁链构成。锁链之上，镶嵌着亿万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眼睛”。有的圆睁如日轮，有的眯缝如月牙，有的则干脆是破碎的玻璃渣，却依旧在疯狂转动、扫描。整座环形建筑沉默地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牵引着下方无数个光怪陆离、形态各异的世界随之明灭、坍缩、重组。

而在环形建筑的最核心，那由无数锁链汇聚、最终拧成的、无法描述其形态的“枢纽”位置，悬着一轮……太阳。

但它不是金色的。它是苍白的。苍白得如同刚从墓穴中掘出的骸骨，表面覆盖着无数蠕动的、灰白色的苔藓状物质，苔藓缝隙里，偶尔有暗红色的脓液缓缓渗出，滴落下去，便在虚空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散开，又化作新的、更加畸形的世界碎片。

“……白太阳？”伊文的灵魂在无声呐喊，每一个细胞都在这景象面前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石板上那片绝对的黑暗，毫无征兆地，向内塌陷！

一个微小的、仅容一粒沙尘通过的、边缘流淌着熔金与幽蓝交织光焰的……缝隙，赫然出现在石板表面！

缝隙之后，并非虚无。

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拼接而成的“天空”。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伊文：

——一个伊文正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背后展开遮天蔽日的纯黑羽翼，手中握着一柄滴血的巨镰，脚下踩着半截断裂的、刻满古神符文的王座；

——另一个伊文蜷缩在巨大无比的、散发着甜腻腐败气息的白色茧房中央，身上插满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如同活体血管般的管线，脸上带着餍足而空洞的微笑；

——第三个伊文，则赤身裸体站在一座由无数扭曲人形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坛顶端，仰头望向那轮苍白的白太阳，口中无声开合，诵念着伊文此刻一个音节也无法辨识、却让他灵魂本能地为之共鸣、为之撕裂的……真名。

无数个伊文，无数种可能，无数条通往不同终点的、早已铺就的、冰冷而精确的……道路。

而所有这些镜面的中心，所有这些伊文的目光尽头，都牢牢钉在同一个点上——

正是此刻，正死死盯着石板缝隙的，伊文自己的……左眼。

那只刚刚被幽蓝寒气刺穿、此刻瞳孔深处，正有一缕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幽蓝火苗，在无声地、永恒地燃烧。

伊文猛地抽回手指，石板上的缝隙瞬间弥合，恢复成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黑暗。

他大口喘着气，背脊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沉重的黑色石板狠狠拍回抽屉，然后“砰”地一声，死死关上抽屉。

世界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阳光依旧慷慨地洒落，将他跪坐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地板上，微微晃动。

黄金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用温热的额头一下下蹭着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的呜咽。

伊文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指尖上，还残留着石板那诡异的、非金非石的冰冷触感。他慢慢抬起右手，轻轻覆盖在左眼之上。

掌心之下，那只眼睛依旧在跳动。幽蓝的火苗，安静燃烧。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原来如此……”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迪克老头，你让我吃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黑太阳之翼’。”

“你让我吃的……是‘门’的钥匙。”

“而我，刚刚……”

他顿了顿，掌心下，幽蓝的火苗无声摇曳，映亮了他瞳孔深处，那一点同样幽深、同样燃烧的、属于未来的……倒影。

“……已经推开了第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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