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声音低沉，似是在质问。
也似在发泄着情绪！
这么多年来，他隐姓埋名，远走他乡，隐居在这雨花城当一个老师本分卖肉的杀猪佬，只是想陪着妻女好好平静地过日子。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
天光初透，雨花城青瓦白墙间浮起一层薄雾，如纱似烟，缠绕着檐角铜铃与朱漆门楣。晨风微凉，拂过街巷，卷起几片昨夜未扫尽的枯叶，也捎来远处茶肆里隐约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夜那道光，劈得云都裂了三道缝！”
“可不是？连护城河里的鲤鱼都翻了肚皮，浮了一整条街！”
“啧，要我说啊，怕是哪个老神仙渡劫失败，引得天地震怒……”
李初秋坐在柳絮院中那株百年玉兰树下，手捧一盏刚沏的云雾青芽，热气氤氲，衬得他眉目清朗，神色闲适。他指尖轻叩青瓷盏沿，听着院外市井喧嚷，唇角微扬，却无半分得意，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从眼尾悄然漫开。
昨夜耗尽精血唤出大白显圣，又强压伤势周旋于柳絮身前，再将她哄得心神动摇、气息紊乱，最后那一场“补偿”，更是耗尽心力——不是灵力，而是心神。他得让她信，信他坦荡，信他无瑕，信他连呼吸都只为她而起伏。可越是演得真，越像在刀尖上走。柳絮那双眼睛太利，哪怕羞怯时垂眸，睫毛颤动的弧度，都像在丈量他言语间的缝隙。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微凉。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絮站在门口，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发髻整齐，簪一支银蝶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脚步轻晃，叮咚作响。她面色已恢复往日冷冽，眸光清亮如洗，仿佛昨夜那场狼狈从未发生。只是耳根处，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绯色，未散尽。
李初秋放下茶盏，笑意温软：“早。”
柳絮没应声，只缓步走近，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下，指尖拈起桌角一只空杯，倒了半盏凉茶，仰头饮尽。动作利落，喉间微动，竟带几分狠劲。
李初秋目光微顿。
她昨夜被他抱起时，腰肢柔软如柳，挣扎时指尖掐进他肩背，指甲几乎破皮；今晨却坐得笔直如剑，茶水入喉，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惊起。
这女人，是在修心，还是在修恨？
“你伤还没好。”柳絮忽然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陈伯那一掌，震断了你三条经脉。若非你体内有股古怪灵力强行弥合，早该瘫在床上了。”
李初秋心头一跳——她竟知道陈伯？还知他伤在何处？
他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柳絮抬眸，目光如刃：“昨夜我替你把过脉。你灵力溃散，气血逆冲，脉象乱如蛛网，却偏生有一股蛰伏之力，在经络深处游走，替你续命。”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那力量……不似人修，也不似妖气。更像……某种远古血脉的残响。”
李初秋笑意微滞。
她竟窥见了血脉之秘？！
可她没追问，也没逼问，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李初秋喉结微动，垂眸一笑：“你既看出，便该明白——我若真想害谁，何须藏拙？若真想逃，昨夜那道极光，本可借势遁走千里。可我没走，留在这里，挨打，养伤，还……”他抬眼，目光灼灼，“还赖在你屋里，听你骂我混蛋。”
柳絮睫毛一颤，别开脸去，耳根红得更深。
院中一时静默，唯有玉兰枝头两只雀儿扑棱棱飞过，抖落几星露水，砸在青砖上，洇开细小深痕。
“朝阳郡主来了。”柳絮忽道。
李初秋一怔：“谁？”
“靖王府那位。”柳絮眸色微沉，“今晨刚走，去了陈伯澜院中。”
李初秋指尖蓦地一紧，茶盏边缘发出细微碎裂声——他昨夜耗尽精血，今晨又强运功法压伤，实则五脏俱震，此刻指节泛白，已是强撑。
柳絮看在眼里，却未点破，只道：“她跟陈伯澜提了宋知微。”
李初秋瞳孔骤缩。
宋知微——江南宋家嫡女，姜玄阳新娶的王妃，亦是昨夜极光乍起时，他透过窗隙瞥见的、立于后巷暗影中那抹雪色身影。她未出手，只静静观战，手中一枚赤鳞玉佩泛着幽光，映得她侧脸冷艳如霜。
原来，她果真来了雨花城。
“她说宋知微勾结妖族。”柳絮声音低了几分，似自语，又似试探，“还提到一个秘境……说姜玄阳的死，与那秘境有关。”
李初秋缓缓松开手指，碎裂的青瓷簌簌落下，他抬眼，笑容依旧温和：“她怎么知道的？”
“她昨夜潜入宋知微房中偷听。”柳絮淡淡道，“明月没拦，却没拦住。”
李初秋心口一沉。
姜柠不是天真，是疯。她敢孤身闯靖王府内院，敢当面揭穿王妃，敢把妖族秘境这种足以倾覆一府的罪证，随手塞给陈伯澜——她要么是靖王授意的弃子，要么……就是楚晚卿亲自调教出来的活饵。
而楚晚卿昨夜为何现身？为何偏偏选在他房中方位引动天地异象？又为何任由姜柠撞破宋知微的秘密，再推到陈伯澜面前？
答案呼之欲出。
她在布局。
一盘大棋，落子无声。陈伯澜是明面上的刀，姜柠是刀鞘，宋知微是靶心，而他自己……是那枚被刻意摆在棋盘中央、看似被动、实则牵动全局的活子。
柳絮忽然起身，袖摆掠过石桌，带起一阵微风。她低头看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李初秋，你若真与妖族无关，便该告诉我——昨夜那道极光，究竟是谁所发？”
李初秋仰头，迎着她视线，半晌，轻轻一笑：“你猜。”
柳絮眸光一凛，转身便走。
“等等。”李初秋唤住她。
她停步，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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