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荔那晚之前。”
柳絮沉默片刻,忽而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李初秋以为她要就此离去时,她脚步一顿,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明日辰时,天玄司演武场。”她没回头,声音清冷如旧,“你若真想洗清嫌疑,便来试剑。”
李初秋扬眉:“试剑?跟谁?”
柳絮终于侧过半张脸,月光恰好掠过她眉梢,映得那双眼幽深如古井:“跟我。”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素白衣袂掠过门槛,如一道无声的雪痕,消散在夜色里。
李初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慢慢弯腰,拾起地上那柄白剑,指尖抚过剑鞘——冰凉,坚硬,纹路暗藏玄机。
大白猫忽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直直盯住李初秋,尾巴尖儿停住了晃动。
一人一猫,在寂静里对视良久。
最终,李初秋低笑一声,将剑横抱入怀,仰面倒向床榻。
“行吧……试就试。”
他闭上眼,声音懒散,却字字清晰:“但柳副统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输了,得告诉我,你到底在找谁。”
话音未落,大白猫轻盈跃上他胸口,团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仿佛应和。
李初秋伸手揉了揉它后颈软毛,指尖触到猫耳后一小片微凸的鳞状纹路——那纹路,与青玉匣内壁的太阴纹,严丝合缝。
同一时刻,雨花城东,一座废弃药圃深处。
陈伯伏在泥泞中,浑身骨骼寸寸断裂,七窍渗血,却硬撑着未死。
他面前,站着一名黑袍人,兜帽遮面,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黑袍人蹲下身,枯瘦手指捏住陈伯下巴,强迫他抬头。
“许家的人,胆子不小。”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敢对林家血脉下手。”
陈伯瞳孔骤缩,喉咙咯咯作响:“你……你怎知……”
“我怎知?”黑袍人低笑一声,指尖陡然发力,陈伯下颌骨“咔”一声脆响,鲜血顺嘴角淌下,“你烧掉的那具尸体……衣襟内袋里,还夹着半枚‘寒漪令’。”
陈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
寒漪令——林家嫡系子弟身份信物,百年仅铸九枚,皆由千年寒漪铁所铸,遇水则显太阴纹,遇火则融为青烟。
他确实在李初秋尸身上摸到一枚,当时只当是寻常令牌,顺手焚毁……却不知,那火焰根本未能将其彻底熔尽!
黑袍人松开手,陈伯颓然栽倒。
“回去告诉许砚之。”黑袍人起身,袍角扫过陈伯染血的额头,“他若再动林家后人一根头发——我便亲手剜他双眼,剥他筋骨,将许家祖坟……一把火烧成灰。”
语毕,黑袍人转身欲走,忽又顿住,袖中滑出一枚漆黑玉珏,抛至陈伯眼前。
玉珏表面,赫然浮现出一道与大白猫额心、青玉匣内壁、李初秋剑鞘上一模一样的太阴纹路。
“拿着这个。”黑袍人声音渐冷,“若你还有命见他——告诉他,长生石,不在林家。”
“而在……”
风起,黑袍人身影化作一缕黑雾,消散于夜。
泥泞中,陈伯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玉珏冰冷表面。
他忽然想起方才逃遁途中,那道月下魁梧身影——对方并未追杀他,却在他仓皇逃窜时,悄然抹去了他留在李初秋尸身上的最后一丝灵力印记。
那人,是在替李初秋……擦尾。
陈伯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黑血,意识沉入黑暗前,只剩一个念头:
李初秋没死。
不仅没死……
他还活着,且……正被三方势力,死死盯住。
而他自己,已成弃子。
同一片夜空下,柳絮立于天玄司最高瞭望塔顶,夜风掀起她素白衣角。
她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青玉片——正是当年林家主宅废墟中,她亲手从焦土里挖出的唯一完整之物。
玉片背面,一行小字,以太阴真火灼刻而成,至今未褪:
【吾儿若存,持此玉,寻白月崖。崖下有碑,碑上有名——林昭。】
林昭。
不是林烬,不是林渊,不是林妄。
是林昭。
柳絮指尖缓缓抚过那两个字,指腹传来细微凹凸感,仿佛触摸一段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体温。
她闭目,再睁眼时,眸底寒霜尽敛,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潮涌。
辰时。
她要试的,从来不是李初秋的剑。
而是……他是否,真是林昭。
而倘若真是……
她该如何,在天玄司的刀锋之下,在长生石的阴影之中,在那群已逼近雨花城的猎犬之间,护住这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风声呜咽。
柳絮抬手,将青玉片按进心口。
那里,正传来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搏动——
咚。
像远古钟鸣,穿越七十年血火,终于抵达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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