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案、课本,还有……”她眨眨眼,从布包最里面抽出一叠纸,纸角有些卷,“我们教研组刚编的《农村常见病简易手册》,印了五十本,我偷偷多拿了十本。封面是我画的——你看。”
董良杰展开那张封面:简笔勾勒的乡村小院,屋檐下挂着一串玉米、几把干艾草,窗台上摆着青花药罐,罐口袅袅冒着热气。右下角一行小字:“不求神,不拜仙,认准草药治病安。”
他久久没说话,只把那张纸贴在胸口,仿佛那里有团温热的火。
任秀秀也不催,仰头看着晒场上飞过的两只白鹭,声音很轻:“我爸说,他年轻时在乡下巡诊,最难治的病,不是伤寒疟疾,是人心惶惶。人家怕吃错药,怕抓贵了,怕大夫糊弄人。所以后来他自己学炮制,亲手晒,亲手碾,亲手包,连药包绳结都要打成‘平安扣’——不是迷信,是让病人摸着那结,心里就定了。”
董良杰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那咱们镇上的药店,药包绳……也打平安扣。”
任秀秀笑了,伸手替他拂掉肩头沾的一片丹参叶:“那就得找最结实的麻绳。对了,我来还有件事——今天早上,镇东头王瘸子来找我,说他闺女在县纺织厂上班,前两天发高烧昏过去,送到医院查出来是急性肾炎,现在住院,医药费凑不齐。他听说咱厂里能预支工资,想问问……”
董良杰立刻道:“让他下午来,带上诊断书和缴费单,我让薇薇直接办。另外,告诉他,厂里以后凡是有员工直系亲属重病住院的,可申请‘急难补助’,上限八百,无息,两年内还清就行。”
任秀秀眼睛一亮:“你早想好了?”
“嗯。就在你信里提到周卫国和林晚晴的时候。”董良杰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山色青灰,雾气未散,“人不是机器,不能只算成本利润。药厂要想长久,就得让跟着咱们干的人,觉得这厂子是自己的——不是因为分了红,是因为娃上学有人管,爹生病有人帮,天塌了,厂子还在撑着伞。”
任秀秀没再说话,只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站在晒场边上,看夕阳一寸寸沉进山坳,把整片丹参地染成暖金色。风里浮动着微苦又清冽的药香,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暮色渐浓时,董良杰送任秀秀到村口。她跨上自行车,回身喊:“下周我带周卫国和林晚晴来,你可得准备好考题!别光问药性,多问问他们——要是看见老人便秘三天不肯吃药,咋办?要是小孩发烧抽搐,家长非要灌凉水,咋拦?”
董良杰笑着点头:“行,我准备一道题——如果有个病人,抓了三次药都没见效,第四次来,指着你鼻子骂你骗钱,你咋办?”
任秀秀一愣,随即笑出声,蹬车走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一道烟尘,在晚霞里飘散。
董良杰转身往回走,路过药厂大门时,看见许波正蹲在门口啃馒头,身边搁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面泡着半缸浓茶。他抬头见是良杰,忙站起身,抹了把嘴:“姐夫,刚从靠山屯回来,老李头托我带了句话——他说,他家那亩半丹参,今年不卖鲜货了,全按你的法子阴干、切片、装罐,明年开春,他第一个送厂里来。”
董良杰拍拍他肩膀:“回去告诉你叔,下个月厂里开培训班,教阴干火候、切片厚薄、防虫防潮,他来学,我管饭。”
许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让我问,管不管烟?”
“管。”董良杰也笑,“教完课,每人发一包‘前阳牌’旱烟丝——我自己种的,没加香精,劲儿足,提神。”
夜风起了,带着山野的凉意。董良杰推开办公室门,灯亮起,田薇薇还在伏案写东西,听见动静抬头,把刚写好的一页纸递过来:“互助金章程,五条,每条都加了白话。还有,我算了笔账——按你说的,首批先放二十户,每户三百,六千块;加上药店装修、柜子、货架,预计一万八;再预留两千应急,总共两万六。厂里账上,够。”
董良杰接过纸,目光扫过第一条:“一、本互助金专为长期向本厂交售优质药材之农户设立,非本厂合作药农,不在此列。”他顿了顿,又看第二条:“二、借款须用于家庭急用,如治病、就学、修房、购种,不得用于赌博、酗酒、婚丧大操大办。”第三条:“三、借款期限最长十二个月,可分期还,但须于当年腊月二十前结清。”第四条:“四、还款时凭本厂开具之收据为凭,收据遗失者,须由村委出具证明。”第五条:“五、凡三年内连续借款、如期还清者,优先录用为本厂驻点收购员,月薪四十五元,另加绩效。”
他看完,把纸折好,放进胸前口袋,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旧银元——是他去年收药材时,一个老药农硬塞给他的谢礼,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压惊钱,保你抓药不手抖”。董良杰当时没收,老人硬塞进他衣兜就跑了。后来他托人打听了,老人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安详,最后喝的,是厂里送的黄芪当归膏。
他拈起一枚银元,放在灯下照了照,银光温润,映着灯影,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薇薇,”他轻声说,“把这三枚银元,熔了。铸成三枚小铜牌,刻上‘诚信’二字,背面刻年份——一九八四年。等第一批互助金发下去那天,每户发一块。不是奖,是信物。告诉他们,拿着它,就等于跟厂里握过手,这手,往后三十年,不松。”
田薇薇静静听着,提笔在章程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附:首期发放‘诚信牌’三十枚,由厂长亲授。”
窗外,第一颗星悄然浮上靛蓝天幕。远处,前阳镇的方向,几点灯火次第亮起,微弱,却执拗,像埋进泥土里的种子,在无人注视的暗处,正悄然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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