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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五章 幸福(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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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一页,指着一行铅笔字:“这是我去年在县档案馆抄的。那年腊月二十三,革委会开会记录里写着:‘任怀远同志家庭成分待议,暂缓定性’。签字人,是您丈夫。”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咔哒声。任芷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你……你怎么敢……”

“我不敢。”任昭昭合上本子,指尖抚过封皮上磨得发亮的“红旗”二字,“可我爷爷敢。他把这张纸夹在《赤脚医生手册》里,教我认第一个字,就是‘正’字。他说,正字少一横,是止;少一竖,是止;可少一撇一捺,就成不了人。”

窗外风忽起,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董良杰默默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掀开蒸锅盖——白雾腾地涌出,裹着新蒸馒头的甜香,氤氲了整面玻璃。他舀了勺滚水浇在锅沿,嗤啦一声,水汽更盛,仿佛把某些即将撕破脸的言语都蒸腾得模糊了轮廓。

任芷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像只被抽去脊骨的老母鸡。廖玉书没上前扶,只转身又端来一碗热姜汤,碗沿还凝着细密水珠:“二姐喝点热的,天凉,仔细伤了肺。”

姜汤递到面前时,任芷芬看见碗底沉着几粒枸杞,红得灼目。她想起自己家腌咸菜的坛子,坛沿裂了道缝,每次揭盖,总有黑霉顺着裂缝往上爬,越抹越厚,最后只好拿红纸糊住——可红纸底下,霉斑早把陶土染成了紫黑色。

“房子……”她喘息稍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不要了。”

这句话出口,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气,佝偻下去,后背驼成一张绷紧的弓。她没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泥,那是今早扒着土墙翻进院时蹭的。可任家这院墙,她明明记得是青砖垒的,怎么如今连砖缝都长出了青苔?

“二姑奶。”任秀秀把樟木箱轻轻合上,扣榫咬合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合上一扇旧门,“您放心。东厢房一直空着,窗纸每年我都换新的,梁上的‘任’字,我用桐油刷了三遍。等您哪天想来看看,随时推门就行。”

任芷芬没应声,只机械地点了点头。她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朽木在承重。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没回头:“怀远……你娘坟头的柏树,我让人剪过枝。今年开春,新芽比去年旺。”

任怀远站在原地没动,只抬手摸了摸左耳后一块凸起的旧骨——那是他娘临终前,用枯瘦手指一遍遍摩挲的地方。那天雪下得极大,柴垛上的积雪簌簌滑落,像无数细小的白色棺盖。

门关上后,屋里静了许久。董良杰把最后一屉馒头端上桌,热气蒸腾中,他忽然说:“妈,明天我去趟药材站。听说他们新进了批川贝,品相好,价也公道。”

任秀秀笑了笑,挽起袖子去厨房端菜。经过玄关时,她弯腰拾起任芷芬遗落的一枚纽扣——枣红色塑料扣,正面印着模糊的“喜”字,背面豁了道小缺口,像被谁狠狠咬过一口。

晚饭是四菜一汤:酱焖豆腐、清炒时蔬、醋溜土豆丝、炸小黄鱼,汤是冬瓜排骨。任昭昭给每个人盛汤时,特意多舀了块排骨,汤面上浮着金黄油星。任芷芬坐过的椅子还留着余温,董良杰拿来块新洗的蓝布垫在椅面上,布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荷花——那是任秀秀去年在靠山屯教妇女们学刺绣时,亲手绣的第一件成品。

饭吃到一半,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有人拍门,声音带着试探:“任大哥?在家吗?隔壁老张家的,带了点新磨的玉米面……”

任怀远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门开处,夕阳正斜斜切过门槛,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门外站着三个女人,手里提着竹篮,篮沿还沾着新鲜泥土。她们身后,槐树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巷口——那里停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架上捆着几捆翠绿的莴笋,叶尖上还挂着晶莹水珠。

廖玉书起身添碗,路过窗边时,顺手把那张印着梅花的挂历往后翻了一页。新一页上,日期赫然印着: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二日。右下角一行小字清晰可见:“春分已过,万物生发”。

屋外,不知谁家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洪湖水浪打浪》,调子跑得厉害,却奇异地融进暮色里,像一缕不断线的炊烟,缠着青砖墙,绕着新刷的窗棂,缓缓升向渐次亮起的、缀满星辰的南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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