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宴声额角青筋暴起:“混账!这是要毁我王家祖坟啊!”他猛地拔出腰间猎刀,刀尖直指山梁,“小岳把头,听我一句——今晚不猎虎,先宰这熊!它腿上的链子没断,说明黑牙的人就在附近扎营!他们既然敢动咱的山,就得留下命来填!”
岳峰没应声,只抬手示意小涛放出铁头。那猎犬如离弦箭射入林间,鼻尖贴雪疾行,片刻后狂吠三声,声音自西北方向传来。岳峰迅速掏出怀表——三点十七分,夕阳已沉至山脊线,余晖将雪野染成暗金。他弯腰抓起一把雪搓揉掌心,又捻起几粒冻僵的松籽塞进嘴中咀嚼,苦涩松脂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王叔,您带人从东侧迂回,堵住熊往林子深处退的路。”岳峰声音沉稳如铁,“孝文孝武守暖泉,把火把点起来,光亮要晃眼;小涛跟我,带煤球从西侧包抄。记住,别开枪——子弹声一响,黑牙的人立刻知道咱们来了。”
王宴声怔了一瞬,随即重重颔首:“好!听你的!”
队伍无声散开。岳峰回到卡车旁,轻轻拍了拍车棚木板。里面煤球猛地撞了一下,震得棚顶积雪簌簌而落。岳峰掀开帆布一角,将一枚浸过松脂油的鹿角钩子塞进熊前爪缝隙里,又递进半块烤得焦脆的狍子腿肉。煤球喉咙里滚出低吼,黑瞳映着暮色,竟似通人性般,缓缓点了三次头。
夜色彻底吞没山峦时,第一支火把在暖泉边燃起。橘红火光跳跃着,将三人影子拉长投在雪壁上,如三尊沉默巨神。岳峰站在最高处的磐石上,左手攥着鹿角钩,右手拎着浸透松脂油的麂皮囊——里面装着刚从卡车里取出的、用冰块镇着的那截人参须子。他忽然想起吴克己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腕,想起陈老开方时笔尖悬停的三秒,想起郭剑小队凌晨三点在雪地里匍匐潜行的身影……
风骤然停了。雪粒子不再飘,整座山谷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唯有暖泉蒸腾的白雾,无声漫过脚踝,湿冷沁骨。
就在这死寂将裂未裂之际——
“嗷——!!!”
一声撕裂云层的虎啸,自黑熊方才消失的山梁背面轰然炸响!不是愤怒,不是警告,是宣告主权的长吟,是王者归位的雷霆!那声音里裹着冰雪碎裂的脆响,裹着爪牙撕开冻土的钝响,裹着某种古老血脉苏醒时,骨骼重新咬合的咯咯声!
岳峰嘴角缓缓扬起。他慢慢解下麂皮囊,将那截人参须子含进嘴里,任苦涩汁液滑入喉间。
成了。
那头雄虎,果然没走远。它一直在等——等黑熊引出埋伏者,等火光暴露位置,等风雪给出最致命的时机。
而此刻,它正踏着月光,自山脊线缓缓踱下。肩胛骨在银辉中起伏如浪,尾尖垂落,扫过积雪,留下三道平行的、毫无温度的印记。
岳峰抬手,打了个手势。
小涛吹哨,铁头呜咽着窜入密林;孝武点燃第二支火把,抛向半空;孝文则抽出腰间钢叉,叉尖挑起一团浸油棉絮,“呼”地燃起幽蓝火焰——那是掺了松脂与狼粪的毒焰,烟雾辛辣刺鼻,专熏野兽眼睛。
王宴声在东侧山坳发出三声短促鸟鸣。
岳峰深深吸进一口凛冽空气,舌尖人参苦味尚未散尽,他迈步向前,靴底踩碎薄冰,发出清脆裂响。
雪野之上,四道身影,五条猎犬,一头黑熊,以及即将现身的……那头来自边境线另一侧的、喉骨深处藏着救命之威的成年雄虎。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扑向火光。岳峰抬手抹去睫毛上的冰晶,目光穿透翻涌雾霭,牢牢锁住山脊线上那双幽绿竖瞳。
它来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猎杀。
是为了活着,把那点灰白筋膜,完整取出来。
送到吴克己床前。
送到陈老熬药的紫砂壶里。
送到这个八十年代,正在悄然复苏的、滚烫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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