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四分?”朱标搁下朱笔,墨迹未干,在奏疏上晕开一小团浓黑。
“余下四分,尽数送往定远老家,修缮李氏祖坟。”毛骧顿了顿,“李存义供称,此乃李相国亲授‘固本培元’之策,谓祖坟风水若旺,则子孙运道不坠。”
朱标静默片刻,忽道:“李存义招供时,可曾提及汪大娘?”
“提了。”毛骧抬眼,“他说汪大娘曾持一柄金错刀,夜闯其书房,刀尖抵住咽喉,逼他写下陈宁庸罪证。李存义佯装应允,实则暗中调换公文,将陈宁庸贪墨之数减去七成,又伪作陈宁庸与张士诚旧部密信,塞入汪大娘袖中。”
朱标指尖轻轻敲击案几,节奏如雨打芭蕉:“所以汪大娘那把刀,终究没落下。”
“是。”毛骧声音更沉,“诏狱仵作验过,汪大娘袖中密信纸张,纤维粗粝,产自湖州,而陈宁庸所有往来文书,皆用徽州澄心堂纸。纸纹不同,墨色亦异——那封信,是李存义亲手所造。”
殿内烛火“噼啪”爆响,火星溅落于朱标摊开的《大明律》上。他伸手捻灭余烬,目光落在“诬告反坐”四字上,墨色浓重如血。
“传令。”朱标声音平静无波,“擢徐勉为苏州府通判,即刻赴任。另着刑部尚书,将李存义所供陈宁庸罪状,连同江阴县呈报的十一文人伤情册,一并誊抄三份,明发天下。”
毛骧一怔:“殿下,陈宁庸虽已致仕,可毕竟曾任兵部尚书……”
“正因他曾任兵部尚书,才更要明发。”朱标抬眸,烛光跃入眼中,竟似熔金,“父皇常言,国之重器,在法不在人。若今日因一人官高而掩其罪,明日便有人因一己私利而废其法。徐勉能识破假诏,敢藏真证,此人可用。而陈宁庸……”
他起身踱至殿门,推开一线缝隙。初夏夜风裹挟着紫藤花香涌入,拂动案上奏疏。朱标望着宫墙外沉沉墨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陈宁庸活着一日,便是我大明法度上一道溃烂的疮口。既然溃烂,便要剜除。”
毛骧躬身领命,退至殿外。朱标却未归座,只立于门边,久久凝望那缕穿墙而入的夜风。风过处,案上《大明律》书页翻动,停驻在“刑赏”篇——一行小楷朱批赫然在目:“法立则人不徇私,刑公则民不畏强。若法如蛛网,强梁可破;刑若秋毫,蝼蚁亦诛。”
次日,应天城东市口贴出三张崭新告示。第一张列李存义罪状,第二张详述张汝原走私链,第三张却只书十六字:“陈宁庸昔任松江知府,酷虐百姓,刑具烙铁,至今犹存。”末尾无署名,唯盖一枚朱红大印——印文非六部,亦非都察院,而是“东宫詹事府”五字。
告示贴出不到两个时辰,东市口已聚拢数百百姓。有人指着第三张告示痛哭,有人拾起瓦砾砸向相国府方向,更有人默默解下腰间布袋,掏出几枚铜钱投进旁边募捐箱——箱上墨书“江阴伤者汤药之资”。
消息传至华盖殿,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北疆军报。马皇后捧来一盏参茶,瞥见案角新贴的告示抄件,指尖微微一顿。她未置一词,只将参茶置于朱元璋手边,温声道:“标儿昨夜又熬到寅时?”
朱元璋头也不抬,朱笔在军报上重重一点:“嗯。他比朕当年在濠州放牛时,还晓得省草料。”
马皇后垂眸一笑,转身欲退,忽听朱元璋低声道:“……那孩子,连告示都学朕当年贴榜檄文的法子——不写判决,只摆事实。让天下人自己掂量,这‘事实’究竟多重。”
殿外蝉鸣骤起,声嘶力竭。马皇后立于廊下,仰首望见一株老槐树冠浓密如盖,枝杈间悬着七八个空鸟巢,风吹过,巢窠轻晃,空荡荡,却固执地悬在高处,仿佛在等某只倦飞的鸟归来。
而此刻,三百里外的定远县郊,一座新修的李氏祖坟前,汪大娘跪在青砖地上,十指深深抠进泥土。她面前,李存义的灵位尚未描金,素木牌上只墨书“兄李存义之位”六字。她缓缓抽出袖中那柄金错刀,刀锋映着正午骄阳,寒光凛冽如霜。
刀尖点地,她一笔一划,在灵位背面刻下“陈宁庸”三字。刻痕深逾半寸,木屑簌簌而落,每刻一刀,手腕便剧烈颤抖一次,可那字迹却愈发清晰、愈发狰狞。
刻罢,她将金错刀插入灵位裂缝,刀柄朝天,宛如一柄指向苍穹的短戟。
风过坟茔,卷起漫天纸灰。灰烬盘旋飞舞,其中一片竟粘在刀锋之上,灰白里透出一点未燃尽的朱砂红——那红,恰似应天城东市口告示上,朱标亲笔批注的“刑公则民不畏强”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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