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林进了沪市。”老周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风掠过船帆。
陈辞修没回头,只轻轻晃了晃酒杯:“他终于肯下山了。”
“丁村那边,叶秀峰已经递话过去。”
“嗯。”
“中情局那边……”老周顿了顿,“李龙飞昨天发来电报,说美方对‘断流’计划的炸药缺口很焦虑,催促我们尽快给出解决方案。”
陈辞修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酒泼进海风里。“告诉李龙飞,方案已经有了。但炸药不是从金陵运来的,也不是从中统仓库里调出来的。”
“那是……”
“是从丁村的私人军火库里拿的。”陈辞修看着老周的眼睛,“而且,他不仅给炸药,还会亲自带人,帮我们把炸药运进油库。”
老周瞳孔一缩,随即恢复平静:“他不怕暴露?”
“他怕。”陈辞修笑了笑,“但他更怕日本人赢不了这场仗。怕战后清算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怕自己亲手钉进水泥墙的手指头,哪天会从坟里伸出来,攥住他的脚踝。”
海风卷起他鬓角几缕白发。远处,一艘日本货轮正缓缓靠岸,船体漆着太阳旗,甲板上隐约可见持枪宪兵的身影。
陈辞修抬手,指了指那艘船:“看见那艘船了吗?它运来的不是石油,是汪伪政权的棺材钉。而丁村,正在替自己提前挑一根最结实的。”
老周沉默片刻,低声问:“顾西林知道吗?”
“他知道。”陈辞修转身走向楼梯口,皮鞋踏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所以他今天没去见丁村,也没去油库踩点。他去了霞飞路一家旧书店。”
“旧书店?”
“对。”陈辞修脚步未停,“他在那儿买了本《棋经十三篇》的明代刻本。店主说,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老周跟在他身后,声音轻得像耳语:“什么字?”
陈辞修在楼梯转角停住,侧过脸,夕阳斜斜切过他半边轮廓,将阴影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国之将亡。”他说,“他写的,是‘国之将亡’。”
暮色彻底吞没了露台。
同一时刻,沪市,会宾楼二楼“听涛”包间。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灯光。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温热的花雕,一碟盐水毛豆,一盘清蒸鲥鱼——鱼腹未剖,鳞片完整,尾鳍微翘,像还活着。
叶秀峰坐在东侧,腰背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顾西林坐在西侧,面前那碗米饭动也没动。他面前的茶杯里,茶汤已凉,水面浮着几片蜷曲的茶叶,一动不动。
包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没有脚步声。
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黑白分明,不见一丝波澜。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袖口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
他径直走到桌边,在顾西林对面坐下。
三人围坐,谁也没先开口。
良久,顾西林抬起手,慢慢揭开了面前那条鲥鱼的鱼鳃——鱼鳃下,贴着鱼肉,赫然嵌着一枚黄铜钥匙,钥匙齿痕清晰,柄端刻着一个小小的“丁”字。
他拿起钥匙,搁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叶秀峰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穿长衫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过青石:“钥匙能开油库东侧检修通道的第三道铁门。门后三十米,是通风管道入口。管道内壁,每隔七米,焊着一个铆钉。第七个铆钉,拧下来,就能取下一段通风管。管子里,有你们要的东西。”
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顾西林的眼睛:“炸药不多,三百二十公斤。军用TNT,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分装在二十三个铅皮箱里,箱子外层刷了防锈漆,漆下刻着编号。每箱十四公斤,误差不超过二十克。”
顾西林点点头,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留下铁锈般的涩味。
“你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穿长衫的男人笑了笑,伸手拈起一粒盐水毛豆,剥开,把豆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因为我想活到看见太阳旗从沪市外滩降下来的那天。”
他咽下豆子,抬眼,目光如针:“老师,您当年教我们,情报员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活下来。”
顾西林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你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点头:“民国七十四年,您在金陵教我们用镊子夹火柴梗的时候,我就缺了。”
顾西林没再说话。他把那枚黄铜钥匙重新拿起来,攥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弄堂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栀子花——白兰花——”
夜雾,正悄然漫过会宾楼的霓虹招牌,将那团惨淡的红光,一寸寸,吞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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