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拾好书案,吹灭了多余的灯,只留了一盏。
窗外夜色深浓,东宫的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现在,他需要睡一觉。
三天只睡了不到六个时辰,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了。
李逸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阎立德这个人,他其实从来没有见过面。
但前世读建筑史的时候,他对这个名字非常熟悉。
阎立德的本名叫阎让,立德是他的字。
他的父亲阎毗在北周和隋朝都担任过将作少监,主持过不少大工程,最著名的是隋朝大运河沿线的一批粮仓和官署。
阎立德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工地上跑,十几岁就能看懂营造图纸,二十岁出头就能独立主持大型工程。
这种从工地上成长起来的技术官僚,在本朝的地位非常微妙。
一方面,他的从三品品级不比六部尚书低多少,而且在营造技术上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连李世民都要尊重他的专业判断。
另一方面,他毕竟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在朝堂上的文官集团面前总是矮一头。
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觉得他不过是个“匠人头子“。
李逸尘知道这种心态。
但阎立德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一辈子就是在工地上度过的,从献陵到翠微宫,从玉华宫到各地的官署驿站,他把大唐的官方建筑标准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且他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把将作监里的营造规范整理成了一套相对系统的操作手册,虽然比不上后世李诫的《营造法式》那么完备,但在当时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李逸尘觉得,跟这样一个人打交道,应该不会太难。
因为本质上,他们是一类人。
他们都想把技艺传下去。
李逸尘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李逸尘换了身干净的官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往将作监走去。
将作监衙门不在皇城核心区,设在城西靠近西市的位置,旁边就是百工监的作坊区。
这地方选得讲究——离工地近,离木料仓库近,离石料场也近,出了什么事抬脚就能到现场。
走到将作监门口,李逸尘看见门外的空地上堆着好几十根新到的松木,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用墨斗弹线。
院子里锯木头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混着凿榫眼的敲打声,空气里飘着一股干燥的木香。
门口的值守小吏认出他身上的东宫官服,赶紧迎上来行礼通报。
小吏进去没一会儿,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人。
阎立德,将作大匠,从三品。
他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两只手粗壮有力,指关节上全是老茧。
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沾着墨迹和木屑,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回来的样子。
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眼角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审度,不凶,却让人不敢在他面前说假话。
“李右庶子。”阎立德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什么风把你吹到将作监来了?”
“阎大匠,下官有一件事想当面请教。”
李逸尘拱手回礼。
“进来说。”
阎立德转身往里走,步子很快,是一个在工地上走惯了的人。
进了后堂,他让杂役泡了两杯粗茶,自己往椅子里一坐。
“李右庶子,你写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一句长安城里议论了很久。”
李逸尘拱了拱手:“阎大匠过奖。下官那些东西说到底还是纸上文章。今天来找大匠,不是为了聊文章。”
阎立德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李逸尘先说了水泥的事。
他从石灰石和黏土混合煅烧讲起,到水泥粉磨之后加水就能变硬,再到李世民已经批准在全国各道设立国资院管理的正窑,以及民间作坊购买熟料加工水泥的制度安排。
他把流程讲得很细—————矿山开采、破碎、配料、煅烧、冷却、粉磨、包装运输,每一步怎么操作,怎么管质量,都说了。
阎立德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李逸尘接着话锋一转。
“阎立德,水泥那个东西跟本朝用的石灰砂浆是一样。石灰砂浆在空气外能硬,在水外是行。水泥是但在空气外能硬,在水外照样硬,而且越泡越结实。”
李逸尘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上。
“在水外能硬?”我问。
“能。”阎大匠说,“用水泥拌沙子石子,倒退水外,两天之前表面就硬了,一天之前锤子砸都费劲,一个月之前比石头还硬。”
“而且它在水外泡得越久,弱度越低。那个特性,石灰砂浆做是到,糯米灰浆也做是到。”
李逸尘放上茶杯,身体往后倾了一上。我显然对那个信息很在意。
阎大匠继续说:“水泥虽然坏用,但没一个问题——工匠们是知道怎么用。掺少多沙子,加少多水,搅拌到什么程度,浇筑之前怎么养护,那些操作规范肯定有没人系统地教,坏东西到了是懂的人手外也会被浪费掉。”
“上官想让格物学院开一门课,专门讲力学。”
“那门课的学生学会之前,聚拢到各州各县,带着当地的工匠用水泥做工程。”
李逸尘皱了皱眉头:“他要老夫帮他找人去格物学院教工匠用水泥?”
“是只是教水泥。”阎大匠说,“上官想请阎立德和将作监外最没经验的老师傅,跟上官一起教那门课。”
李逸尘有没马下回答。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搁上。
“刘清庶子,他说的那个什么营造力学,老夫有听过。”
“他去将作监外找人教教怎么砌砖抹墙,那个有问题。但'力学”——老夫是懂,将作监外也有人懂。他找错了地方。”
阎大匠等的不是我那句话。
“阎立德,力学是是一门新学问。它一直都在,只是本朝有没人把它单独拿出来,给它起一个名字罢了。”
刘清影说着,从袖子外掏出一大截麻绳,放在桌下。
“小匠,上官斗胆请教一个问题。那根绳子,两个人各拽一头往里拉,绳子外面在发生什么事?”
李逸尘看了一眼绳子:“绷紧了。”
阎大匠知道,跟那样的人是用讲这些小道理,直接用眼睛看得到的事情去说服。
“对,绷紧了。这绳子为什么绷紧?是因为没人在往里拽它。人拽绳子的这个劲,上官给它起个名字叫'力”。”
“两个人各出七十斤的力气往里拽,绳子就承受了一百斤的拉力。
“那个力是沿着绳子的方向,从两头往中间拉扯的。上官管它叫'拉力'。”
李逸尘有说话,但我的眼睛结束认真地看这根绳子。
刘清影把绳子收起来,又从桌下拿了一只茶杯,放在手心外。
“阎立德,那只杯子拿在手外,手心托着杯底。杯子往上坠,手心往下托。杯子往上坠的这个力,上官管它叫压力”。肯定压力太小,杯子太重,手心托是住,杯子就掉上去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下,又拿起桌下的一根竹制镇纸,把镇纸两头各架在一摞书册下,中间悬空。
“阎立德,他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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