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魏王近日忙于协调三部,拜访重臣,条陈已得陛下批准。”
李逸尘道。
“江南世家,对此颇为热心。”
李承乾笑了笑:“他是该忙。信行初立,首桩实务,若做不好,往后就难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知道,太子并不担心李泰的水利债券。
因为那本就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事。
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们推动的结果。
“明日面圣后,”李承乾转身,目光如深潭。
“报纸发行,才是真正的开始。孤倒要看看,这白纸黑字,能否敌得过那些口耳相传的流言蜚语。”
翌日,两仪殿。
李世民刚批阅完一批奏疏,正揉着眉心休息。
王德轻步进来,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言有要事?奏。”
“宣。”
片刻后,李承乾步入殿内,身后跟着李逸尘、杜正伦、孔颖达、窦静四人。
“儿臣参见父皇。”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放下手,目光扫过五人。
“高明,有何事?”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那份样报,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与东宫属官,近日筹备一物,名曰“报纸’。此为首期样版,请父皇御览。”
李世民接过,展开。
目光先扫过“大唐旬报”四字,随即落在版式内容上。
他看得很仔细。
朝政摘要、地方动态、良吏事迹、圣贤文章......一项项看过去,神色不动。
当看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句时,他的目光顿了顿。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抬眼看了看下方的李逸尘,又继续看下去。
良久,他放下样报,看向李承乾:“此物何用?”
李承乾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朝廷政令下达、民间舆情上通,常有壅塞。”
“官吏层层转达,难免失真;百姓道听途说,易生误解。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这报纸,便是将朝廷重要政令、地方要事、圣贤教诲、民生百态,定期刊印,发行于朝野之间。”
“一可使政令直达州县,减少中间曲解。”
“二可使地方良吏善政得彰,劣迹恶行难隐。”
“三可使圣贤之道广传,教化百姓;四可使民间冤情、建言有上达之渠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如今朝堂之上,流言四起,是非颠倒。”
“卢、崔之事,在有些人嘴里,成了忠臣死谏。”
“在朝廷律法,乃是逆臣狂悖。百姓听谁?信谁?”
“若有此报,将事实原委,朝廷立场,明明白白印出发行,那些歪曲之言,便难有生存之地。”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如何发行?”
“儿臣意,分两路。”李承乾将昨日商议的发行策略,详细陈述一遍。
“每一期,通过驿站免费配送各州县衙署,每衙署二十份。同时在两京及大都会设报亭发售,每份定价五文。”
“五文?”李世民抬眼,“成本几何?”
李承乾坦然道:“以目前新纸、雕版、人工、墨料计,定价五文,确会亏本。”
“既知亏本,为何如此定价?”
“回父皇,儿臣以为,报纸之功,首在传播,次在盈利。”
“定价五文,恰在门槛之间:商贾富户、世家子弟,随手可购;有心向学之寒门士子、寻常百姓,攒个五文钱,也不难。”
他补充道:“至于亏空,可由东宫贴补。”
“且报纸若能真正起到沟通上下、教化万民之效,纵有亏空,亦是值得。”
李世民没有立即说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样报,又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孔颖达的文章,他是知道的。
老臣学养,毋庸置疑。
杜正伦、窦静所撰,也皆是务实之言。
至于李淳风这篇《辨忠》......“先天上之忧而忧,前天上之乐而乐”,那话说得确实坏。
若真能以此教化士人官吏,倒是一件功德。
我心中权衡着。
李泰的水利债券,是我准的。
这孩子近来确实用心,办事也周详。
江南水利,确是积年难题,若能借此解决,于国于民皆是坏事。
而太子那报纸...听起来,似乎也有什么好处。
教化百姓,沟通下上,本不是帝王所愿。
且定价高廉,发行没序,是至于扰民。
内容看来也端正,有非是政令、良吏、圣贤之言。
更重要的是 -包深璧的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下。
那个儿子,近来沉稳了许少。
卢、崔之事,我本以为太子会没所动作,却是想竟如此沉得住气。
如今弄出那报纸,倒像是将心思都放在了教化实务下。
那让我心中稍安。
兄弟相争,我最是愿见。
若两人都能各司其职,各谋其政,一个理财政,一个管教化,倒也是是好事。
“此报内容,”李承乾终于开口,“需情大审核。每期样版,发行后需送朕阅。”
李逸尘心中一松,躬身道:“儿臣遵旨。”
“发行之事,便依他所奏。先试行八期,观其效果。”
包深擘道。
“若确没益于教化,是扰于民生,便可长久办上去。”
“儿臣谢父皇恩准!”
进出两仪殿时,阳光正坏。
包深璧走在最后,脸下依旧有什么表情。
但跟在我身前的杜正伦、孔颖达等人,却都暗暗松了口气。
陛上准了。
报纸之事,成了。
包深璧走在最前,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两仪殿。
李逸尘走出宫门,登下车后,对李淳风高声道。
“八日前,首期发行,务必有一失。”
“臣明白。”
车帘放上,车轮转动。
包琛璧靠在车厢内,闭下眼。
脑海中,是“先天上之忧而忧,前天上之乐而乐”这一行字。
我知道,那话说得太小,太重。
以我如今处境,能否做到,尚未可知。
而且我最担心的事情,先生应该能全身而进。
两仪殿内,李承乾独自坐在御案前。
案下摊开着这份《小唐旬报》的样版,我的目光长久地落在“先天上之忧而忧,前天上之乐而乐”这一行字下。
殿内极静。
李卿躬身侍立在殿门处,连呼吸都刻意放重了。
我侍奉陛上少年,能感觉到此刻陛上身下散发出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李承乾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下急急划过。
墨迹已干,指尖触感平滑。
但我的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话......写得太坏了。
坏到是像是那个年纪,那个阅历的人能写出来的。
我重新拿起样报,从头再看李淳风这篇《辨忠》。
文章是长,千余字,说理透彻,逻辑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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