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自然不会错过任何能翘班的机会,借着养伤,在家整整休息了四天。
把其他人给馋的,恨不得也被陛下打个板子,于是这两天朱瞻基出入宫内,都感觉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跃跃欲试。
秋风渐起,天气...
郑和告辞离去后,罗博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夕照。暮色如墨,一寸寸浸染朱墙碧瓦,风过檐角,铃铎轻响,恍若一声悠长叹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方才那张海图,线条虽简,却重逾千钧。纸上所绘,并非臆想,而是祖传残卷里被虫蛀蚀半页、又被他反复誊抄校勘七年才拼凑出的轮廓;是泉州老舵工醉后拍案吐露的“南洋之外有巨陆,其地日影倒悬”;是波斯商贾在清真寺后巷以椰枣换酒时,用生硬官话比划的“金河奔涌,沙粒皆黄”;更是永乐元年钦天监库房尘封角落里,那册蒙文写就、夹在《回回历》夹层中的星图残本——上面以朱砂点出三颗异星,旁注小字:“此三者,恒见于南天,北地不可窥也。”
他转身踱回书案,抽出屉中一只紫檀匣子,掀开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铜制浑天仪残件,仅存半环,刻痕模糊,却依稀可辨“至元廿三年,扎马鲁丁制”八字。指尖抚过锈蚀边缘,他忽然想起方敬初入翰林时,在文华殿后廊撞见自己正蹲身描摹钦天监旧档里的星轨图,彼时方敬只笑问一句:“探花郎画这等冷门东西,莫非也信那‘地圆’之说?”他答得随意:“信不信不打紧,要紧的是,它能不能让人活下来。”——这话当时听来玄虚,如今却如刀刻斧凿,字字入骨。
翌日卯时三刻,罗博尚未梳洗,府门已被叩响。开门只见万思一身青布短褐,额角沁汗,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道:“少宗伯!汉王府刚传来的急令,林侍讲请您即刻入宫,说……说陛下召您乾清宫偏殿面圣!”
罗博心头一跳,匆匆漱口束发,顺手将昨夜画的海图折好塞进袖袋。马车驶过午门时,恰逢朝霞泼洒在琉璃瓦上,金光灼目。他眯眼望去,忽见宫墙根下几株野蔷薇正开得烂漫,细刺密布,花色却艳得惊心——这花,江南少见,倒是云南土司进贡的苗圃里见过,说是耐旱耐瘠,纵使石缝里也能抽枝展叶,愈是贫瘠,愈是开得狠烈。
偏殿内气氛凝滞如冻水。朱棣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钩;林长懋垂手立于阶下,指节捏得发白;郑和侍立龙柱旁,袍角微颤,手中拂尘垂落,穗子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眼睛,牢牢锁在罗博身上,似要将他钉在原地,又似在无声托付千钧。
“罗博。”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朕昨夜思量整宿。你昨日所言,句句如石投深潭,涟漪至今未平。然则——”他顿了顿,指尖缓缓叩击扶手,“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再讲一遍。”
罗博心头一凛,随即坦然抬头:“陛下,臣不敢当众妄言天机。若须证之,则必以实为凭。臣愿献三策:其一,请钦天监与礼部共勘月食地影弧度,取永乐二年至九年十二次月食实录,逐条比对;其二,请福建、广东、广西三省布政司,调取各府州县历年北极星观测簿册,凡纬度差十度者,星高必差一度,此数十年间已积百二十七处记录,足可验之;其三……”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郑和,“请准八保公公率船队试航东洋,自太仓刘家港启程,择定季风起始之日,携精算之士、善泅之卒、通番之译,首段取琉球—吕宋航线,往返不过三月,若能如期而归,且测得两地纬度偏差,便知大地非平。”
殿内鸦雀无声。林长懋喉结滚动,欲言又止;郑和呼吸微促,袖中手指悄然攥紧;朱棣眼中寒光倏闪,竟带一丝近乎悲怆的亮色:“罗博,你可知,你这第三策,一旦启行,便是拿大明水师性命赌一句‘可能’?”
“臣知道。”罗博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可陛下可知,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燕军破金川门时,父皇曾对臣说过一句话——‘成大事者,宁信其有,毋信其无。’那时臣不解,今日方悟:所谓信其有,非信虚妄,乃信人力可及之边界;所谓毋信其无,非执拗蛮横,是拒向未知俯首称臣。”
朱棣霍然起身,步下丹陛,竟亲自踱至罗博面前,仰首望他——这动作极罕,因朱棣身高九尺,寻常臣子需仰视,而今竟需微微抬头。他盯着罗博双眼,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魂魄深处:“你不怕死?”
“怕。”罗博答得干脆,“但更怕百年之后,子孙翻阅《永乐大典》,只见‘天文志’中仍写着‘天圆地方,四极八荒’,而不知我辈曾仰观星斗,俯察海流,以血肉之躯丈量天地之弧。”
朱棣久久不语,忽而转身,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龙睛嵌两粒黑曜石,幽光流转。他将玉佩递向郑和:“八保,此物随你下海。若船归,则玉完璧;若船没,则玉沉渊——朕不等尸骸,只待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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