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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方家有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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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一听此话,跟着阿福策马狂奔。

阿锦的预产期确实就在这几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徐妙锦还正常,当时方敬还和她调笑,说孩子嫌弃这几天天热,要晚一点再出来,没想到这么突然。

虽说府上已经安排...

朱高煦脚步轻快地退出奉天殿,袍角在门槛处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柄出鞘未及收锋的刀。他没走东华门,反倒拐向文渊阁西侧那条幽深夹道——青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被他靴底碾得碎成齑粉。夹道尽头有扇小门,门楣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木纹,门后便是翰林院直房,平日只供誊录官暂歇,此刻却透出一豆昏黄烛光。

门开时,钟亮利正伏案抄写《永乐大典》校勘稿,听见动静头也不抬,笔尖悬在“庶”字最后一捺上方,墨滴将坠未坠:“汉王殿下,您来早了半个时辰。”

朱高煦解下腰间玉珏搁在案头,那玉温润生光,却是前日徐妙锦亲手所赠——方敬新得的松江棉布料子裁了两匹,一匹送东宫,一匹便由徐妙锦转赠汉王,说是“替方郎谢殿下护持之恩”。朱高煦指尖摩挲着玉面,忽然笑出声:“钟学士倒记得清楚,连我何时该来都掐着时辰?”

钟亮利终于抬眼,目光扫过朱高煦腰间空荡荡的佩刀位置——昨夜三更,这把绣春刀已由锦衣卫千户陆炳亲自解下,封存于内官监库房。“臣不敢记殿下,只记着太子殿下病中亲笔批注的《监国条例》第三条:‘代摄政务者,不得佩武备入文渊阁’。”他顿了顿,蘸墨续写,“殿下若觉得条例碍事,臣这就去请示陛下。”

朱高煦脸上的笑纹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按住钟亮利腕子:“学士何必较真?本王是来学规矩的。”他俯身凑近那页校勘稿,指着“庶”字旁边朱砂批注的“此字当从《广韵》作‘庻’,今俗体非正”——那字迹圆润丰腴,正是朱高炽手笔。“大哥这字,比三年前稳多了。当年他批‘刑部勘合’,一个‘勘’字写得像被马蹄踏过的蚯蚓,如今倒有了几分……太祖爷御笔的气魄。”

钟亮利不动声色抽回手腕,吹干墨迹:“太子殿下每日晨起临《兰亭序》半卷,雷打不动。去年冬至,腿肿得穿不了靴子,硬是让人搬张矮榻到书房,跪坐三个时辰练腕力。”他提起狼毫,笔锋在纸上划出细如发丝的游丝:“殿下想学规矩,不如先学这个——今日内阁递上七十二份题本,其中四十一份需用蓝批,二十七份用朱批,四份须另纸附议。您猜,哪些该蓝批?”

朱高煦盯着那支悬停的笔,忽然伸手抽出自己袖中折扇,“啪”地展开——扇面是仇英新绘的《赤壁图》,火漆印还沾着朱砂碎屑。他扇骨轻点桌面:“头一件,福建瓯宁知县那本,父皇批了‘查个底朝天’,钟学士以为,该用蓝批还是朱批?”

窗外忽有风过,掀动案头散落的奏疏,一张薄纸飘至朱高煦脚边。他弯腰拾起,竟是方敬昨日呈上的《江南水利疏》副本——纸页边缘有焦痕,显是刚从炭盆里抢出来。朱高煦指尖拂过那行“宜浚吴淞江故道,引太湖水东泄入海”,忽然想起前日方敬在东宫廊下拦住他,塞来一包陈皮梅:“殿下尝尝,阿锦说这梅子腌了三年,酸得能刮掉铁锈。”当时方敬眼睛弯着,像两枚温润的豆子,可袖口露出的腕骨却嶙峋如刃。

“蓝批。”朱高煦合拢折扇,扇骨叩击案面三声,“父皇震怒之事,须以蓝批压惊,再附‘着锦衣卫密查’八字。钟学士觉得如何?”

钟亮利终于抬眼正视他,烛光在他镜片上跳动:“殿下果然通透。只是……”他指向方敬奏疏末尾一行小楷,“方探花这疏里提了三处险工,其中娄江段需征民夫三千。可今年苏州府税粮刚加三成,又逢旱蝗,怕是要闹事。”

朱高煦转身踱至窗边,推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月光泼进来,在青砖地上淌成一片寒潭。他望着远处宫墙轮廓,声音忽然低下去:“娄江段?我记得那里有座观音庙,庙后山崖下埋着三口棺材——嘉靖三年,倭寇烧杀抢掠,当地乡绅把妇孺藏进崖洞,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守庙的老尼姑。”他回头一笑,眼角褶皱里盛着月光,“钟学士不必忧心。明早我就传话给苏州知府,就说方探花新得的‘松江棉’,匀出五百匹专供娄江工役。棉布换劳役,谁不乐意?”

钟亮利手指蜷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忽然明白为何方敬那日执意要塞给他一包陈皮梅——那梅子酸得人舌根发颤,可咽下去后,喉头竟泛起微甜。这甜味此刻正顺着朱高煦的话爬进他耳蜗,像一条冰冷的蛇。

翌日卯时三刻,文渊阁值房外已排起长队。朱高煦端坐首席,面前堆着三尺高的奏疏,右手执朱笔,左手捏着方敬昨日送来的松江棉布样——素白棉布上用靛青染了朵缠枝莲,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他批阅到第三份时,突然搁笔:“这浙江盐政司的折子,为何夹着张宣纸?”

侍立的小吏慌忙跪倒:“回殿下,这是……方探花昨夜送来,说盐政司虚报灶丁数,这张宣纸是晒盐滩的实测图。”

朱高煦展开宣纸,果然见墨线勾勒的滩涂沟渠纵横交错,每处转折旁都标着“潮高七尺”“淤沙厚三寸”之类小字。最醒目的却是滩涂中央画着个歪斜的箭头,箭头所指处题着一行狂草:“此处有泉眼,咸淡各半,可试晒新盐。”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问:“方敬现在何处?”

“回殿下,方大人辰时便来了,此刻在……在东宫西配殿。”小吏偷觑汉王神色,“听说太子殿下醒了,召他过去商议……商议漕运的事。”

朱高煦点点头,朱笔蘸饱墨汁,在盐政司折子上重重批下“准”字。那字写得极大,几乎占去半页纸,墨迹淋漓如血。他搁笔时,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上新添的勒痕——昨夜他独自在武英殿练剑,剑穗绞住了手腕。

东宫西配殿里,朱高炽正靠在堆满锦垫的榻上,腿上盖着徐妙锦新绣的“百子图”锦被。方敬跪坐在小杌子上,膝前摊着张泛黄的《漕运总图》,指尖点着淮安段:“殿下看这里,清江浦自永乐十三年疏浚后,十年间淤积三尺六寸。若照旧例每年拨银五万两清淤,十年就耗五十万两,可若改用‘分段蓄水法’……”

“分段蓄水?”朱高炽喘了口气,额头沁出细汗,“方卿且说详细些。”

方敬取出怀中铜尺,就着窗格投下的光,在图上比划:“将清江浦分为九段,每段筑闸门。春汛时开闸引水冲刷,秋旱时闭闸蓄水养淤。如此三年一轮,淤积反可化为肥田。”他顿了顿,“臣已命工部老吏查了弘治朝旧档,山东运河段用过此法,淤积速度减了七成。”

朱高炽忽然咳嗽起来,锦被滑落,露出底下缠着白布的粗肿小腿。徐妙锦闻声推门进来,手里托着青瓷碗,碗中黑药汁泛着苦香:“殿下,该喝药了。”她目光掠过方敬膝上的图,眉头微蹙,“方郎,你这图……怎么有墨渍?”

方敬低头,果然见图上淮安段洇开一团墨迹,像朵猝不及防绽放的墨梅。他昨夜在灯下重绘此图,蜡油滴落时,正想着朱高煦袖口那道新鲜勒痕——那勒痕走向,竟与他幼时在父亲遗物里见过的军中束甲带痕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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