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躺在长榻上,目光看着上方。
她眼神浑浊,眼底迷离道:“陛下啊,媚娘执掌权力太久,被它绑定太久,哪怕一时失去了它,但只要能看到任何能抵达最高权力的缝隙,媚娘就会永远不停的去尝试重新攫取它。...
夜色冰凉,雨丝早已停歇,唯余湿气沉沉压在宫墙檐角,仿佛整座紫微宫都屏住了呼吸。
丽景台下暗门开启的刹那,一股陈年石粉与地底阴潮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索元礼率先躬身钻入,青衣下摆扫过石阶边缘,未留半点声响。他身后那人紧随其后,腰背挺直如松,左手始终按在袖中短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无一丝颤动。
地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匍匐前行。壁上每隔三丈凿有一处凹槽,内嵌铜灯盏,灯油早已干涸多年,唯余一圈深褐油渍,在火折子幽光映照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索元礼并未点灯,只凭指尖拂过石壁刻痕——那是隋匠宇文恺所留“七曜星图”暗记,每一道凸起皆对应一处转向、一段坡度、一扇活门。他数到第七道凸痕,右手猛然叩击右侧第三块青砖,砖面无声滑开,露出一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斜梯。
斜梯尽头,是徽猷殿东下阁台基下的夹层密室。
门开,冷风裹着檀香与药气扑来。索元礼身形一顿,鼻尖微动——这不是寻常安神香,是沉水香混了龙脑、苏合,再掺三钱陈年鹿茸灰,专为安眠镇惊所制。皇帝近日心悸频发,太医署已连进七日此方。
他侧耳倾听。
殿内静得异样。
没有更漏声,没有内侍翻动册页的窸窣,没有熏炉炭爆的轻响……只有极远处,西下阁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断续两声,便戛然而止。
索元礼眼中寒光一闪。
皇帝尚未就寝,但已服药,正强撑清醒。
他抬手,身后那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迅速覆于口鼻之上——绢上浸透曼陀罗汁与乌头膏,吸入三息,可令人四肢麻痹,神志昏沉,若本就服药,则三息即倒。
二人贴墙而行,足尖点地,如狸猫踏雪。
东下阁外廊下悬着六盏琉璃风灯,灯罩蒙尘,烛火昏黄,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索元礼目光扫过灯柱底座——灯柱中空,内藏机括,一旦触动柱底铜环,六灯齐灭,殿内将陷入绝对黑暗。但他未动。今夜不需突袭,只需等待。
他们悄然潜至东下阁正门侧后方,贴着朱漆廊柱蹲伏。
此时,徽猷殿主殿方向,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回响。索元礼瞳孔骤缩——那是羽林卫千牛备身巡夜的步频,但此人落步极轻,且左脚微拖,似有旧伤。他记得这声音。
李成器。
太子亲信,东宫左卫率,曾随皇帝赴骊山狩猎,坠马折断左胫骨,痊愈后便留下这微不可察的拖步。
索元礼不动,身后那人亦纹丝未动,唯指尖在袖中缓缓旋开短剑卡簧。
李成器果然在东下阁门前顿步,抬手轻叩三下,低声道:“陛下,臣奉旨查夜。”
殿内静默两息。
一道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自内传出:“进来。”
门开一线,李成器侧身而入,顺手掩门。门缝闭合前最后一瞬,索元礼瞥见殿内情形:皇帝独坐于紫檀云龙案后,案上摊开一卷《贞观政要》,右手执笔,墨迹未干;案角一只青玉药碗,碗底残存半勺黑褐色药汁;皇帝面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左手搭在案沿,指节用力到发白,显是强撑精神。
李成器入内,垂首立于阶下三步,未敢抬头:“启禀陛下,方才西苑报称,有野狐闯入太庙偏殿,撞翻香炉,火苗已扑灭,未损宗庙。臣已命掖庭令彻查宫人守夜疏漏。”
皇帝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道:“狐狸?怕是有人放的。”
李成器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皇帝终于抬眼,视线如刀锋般掠过李成器左膝:“你腿上的旧伤,每逢秋雨便痛得厉害,今夜却走这么远,是怕朕不信你的话?”
李成器额头沁出细汗,俯首更深:“臣……不敢。”
“不敢?”皇帝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沙哑却无半分暖意,“朕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东宫后苑射杀一头冲撞太子妃车驾的疯鹿,箭箭穿喉,三箭毙命。那时你说,‘不敢’二字,是懦夫才挂在嘴边的。”
李成器浑身一震,额角汗珠滚落。
皇帝放下笔,端起药碗,仰首饮尽最后一口苦汁,喉结滚动,脸色愈发灰败。他搁下碗,指尖在碗沿缓缓划过,忽而问:“越王今日入宫,可曾见过你?”
李成器猛地抬头,又立刻垂下:“臣……未曾面见。”
“是没见,只是没见。”皇帝目光幽深如古井,“他今日在仙居殿陪太后说话,半个时辰。说的什么?”
李成器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干涩:“臣……不知。”
皇帝不再追问,只缓缓起身,绕过案桌,走向殿内东侧一道垂地纱帐:“你退下吧。今夜风大,替朕把西窗关严些。”
李成器如蒙大赦,倒退三步,转身欲走。
就在他抬脚跨过门槛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咬合声,自纱帐后响起。
李成器脚步骤停,霍然回头。
纱帐无风自动,向两侧缓缓掀开。
皇帝并未立于帐后。
帐后是一道暗门,门已半开,内里漆黑如墨。
而皇帝,正站在门内阴影里,手中握着一柄通体乌黑、无鞘无纹的短匕,匕尖垂地,滴落一串暗红血珠。
李成器瞳孔骤缩,失声:“陛下!您……”
话音未落,皇帝已动。
不是扑来,而是侧身拧腰,左臂如鞭挥出,掌缘切向李成器颈侧——这一击快如电光,角度刁钻,竟是军中秘传的“断喉手”,专破甲胄缝隙!
李成器仓促格挡,右小臂硬架一记,只听“咯”一声脆响,臂骨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袖口!他踉跄后退,尚未站稳,皇帝已欺身而上,匕首化作一道黑线,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李成器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匕首扑上,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抓向皇帝持匕手腕——这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只要扣住腕脉,皇帝臂力必泄!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腕骨的刹那——
“噗!”
一声闷响,如钝器贯入朽木。
李成器动作骤然凝固。
他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青铜剑尖,自自己左胸后背透出,剑尖犹在微微震颤。
他艰难扭头。
身后纱帐边缘,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
玄色深衣,腰束革带,面容被兜帽阴影遮去大半,唯余一双眼睛,冷如寒潭,亮如淬火玄铁。
正是索元礼。
他左手执剑,剑身细长,剑脊微弯,刃口不见血槽,却泛着一层幽蓝冷光——此乃百炼乌金所铸,专破筋络,中者血滞气闭,三息之内,四肢如冻。
李成器张了张嘴,喉头涌上腥甜,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双膝一软,向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溅起一点暗红。
皇帝收匕,静静看着他倒下,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
他抬脚,从李成器尚温的身体旁迈过,走向东下阁正门。
门外,索元礼已收剑入鞘,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恍若从未出手。
皇帝目光扫过他袖口未干的血迹,又掠过他腰间革带上一枚不起眼的铜牌——牌面阴刻“越”字,下方一行小篆:“贞观廿三年,赐越王府死士”。
皇帝脚步未停,径直走过索元礼身侧,声音低沉如铁:“越王的剑,比朕想的……快。”
索元礼垂首,声音平静无波:“臣,奉太后命,护陛下周全。”
皇帝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似笑非笑:“护朕?还是护她?”
索元礼不答,只将腰弯得更低。
皇帝也不再问,推门而出,步入殿前月台。
夜风陡然转烈,卷起他单薄的明黄常服下摆,猎猎作响。他仰首望天,乌云正被疾风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一角清冷月华,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得眼窝深陷,颧骨嶙峋,竟有几分鬼魅之相。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夜风,送入索元礼耳中:
“告诉武氏,朕给她三日。”
“三日后,若她仍不肯亲手递上那道废后诏书,朕便亲自去上阳宫,当着满朝文武、天下藩镇的面,宣读裴炎、李贞、索元礼……还有她亲手拟就的弑君密令。”
索元礼身体一僵,兜帽阴影下的眼睫剧烈一颤。
皇帝却已转身,缓步走回殿内,背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孤绝而森然。
他并未关门。
殿门大开,月光如银,泼洒满地。
索元礼缓缓抬头,目光越过敞开的殿门,落在东下阁内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上。李成器右手五指还死死抠着金砖缝隙,指缝间渗出的血,蜿蜒如蛇,正一寸寸爬向皇帝方才站立的位置。
索元礼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遵旨。”
他未再看殿内一眼,转身,身影如墨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退入丽景台暗门。
与此同时,徽猷殿西侧角楼。
十名青衣内侍已悄然点燃引信,火折子幽光一闪即灭。他们手中并非寻常火把,而是特制“烟雷”——竹筒内填硫磺、硝石、桐油与狼粪灰,遇火即燃,焰色青白,烟雾浓稠如墨,触目即咳,三息迷眼,五息窒息。
第一筒烟雷掷向西角楼底层库房。
“轰!”
无声爆裂,青白火焰腾起尺许,随即被浓烟吞没。烟雾如活物般翻涌扩散,顺着风势,沿着飞檐斗拱间的暗隙,丝丝缕缕,悄然渗入徽猷殿各处廊庑、耳房、值房……
几乎同一时刻,丽景台下,八名甲胄女子同时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八道寒芒。她们未动,只静静伫立,如同八尊披甲石像,唯有胸甲下起伏的呼吸,昭示着活物的存在。
而在她们身后,十名密卫死士已列阵完毕,手持陌刀,刀尖斜指地面,刃口映着月光,寒气森然。
他们等的,不是火起,不是混乱。
是皇帝走出徽猷殿的那一刻。
因为皇帝,绝不会在烟雾弥漫时,困守于殿内。
他一定会出来。
他必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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