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的拳头握紧,脸色铁青。
抛却一切情爱的迷雾,来看冰冷的现实。
高宗初年的一切,都是李治的夺权史。
这才是核心。
武后和李治的感情,根本不是核心。
相反,是太子之争...
李冲踏出越王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细雨渐歇,檐角滴水声清冷如磬。他未乘马车,只裹一领青灰斗篷,腰间悬着一柄素鞘短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绳——那是幼时裴炎亲手所系,说“刀不染血,绳不离身,方为宗室之脊”。如今绳已泛白,刀鞘却依旧沉实,压得他左肩微微下沉。
身后三步,裴守德默然相随,玄甲未着,只穿布衣麻鞋,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右手始终虚按在腰后皮囊上。那里面没有刀,只有一枚铜铃、三枚铁蒺藜、半截烧焦的松枝——松枝是信物,铜铃是号令,铁蒺藜则是给追兵准备的。
索元礼撑伞立于阶下,竹伞边缘垂着细密水珠,伞面微斜,恰好遮住他半张脸。他未看李冲,目光落在青砖缝里一株倔强钻出的狗尾草上,草尖还托着将坠未坠的一颗水珠,晶莹欲裂。
“王爷,”索元礼声音低而平,“方才萧长史说,万象神宫守卫换防,是羽林左郎将薛崇简亲点的七百人,皆出自并州旧部,不识王爷面孔。”
李冲脚步微顿,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薛崇简?他阿爷薛绍,当年在东宫教过我射术。”
“正是。”索元礼终于抬眼,瞳仁黑得不见底,“可薛郎将去年冬,在骊山围猎时,亲手斩了越王府一名校尉——那人替王爷押运私盐,被截在潼关。”
李冲没应声,只将斗篷兜帽拉得更低些,遮住眉骨投下的阴影。他忽然问:“薛崇简可还用那把‘惊鹊’弓?”
“用。”索元礼答得极快,“今晨卯时三刻,他还在神宫西角楼试弦,射落三只飞雀。”
李冲轻轻点头,迈步向前。靴底碾过湿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
洛阳坊市已闭门,唯余鼓楼残响。三人穿小巷,过曲水桥,避开元宵灯市最盛的定鼎大街,专拣坊墙夹缝中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道走。李冲每经一处坊墙,必以指腹摩挲墙砖缝隙——那是越王府二十年前修葺时特制的青灰砖,砖缝里掺了碾碎的赤铁矿粉,遇潮泛红,干则灰褐。他指尖触到第三处微红痕迹时,忽然停步,俯身从墙根拾起一枚铜钱。
钱面模糊,但穿孔边缘有两道极细的刮痕,呈“八”字形。
裴守德瞳孔骤缩,左手倏然扣住李冲手腕:“王爷,这是……”
“琅琊密卫的暗记。”李冲将铜钱翻转,背面果然刻着半个“索”字,刀工凌厉,力透钱背,“索元礼,你这‘琅琊’二字,刻得未免太急了些。”
索元礼伞沿缓缓抬起,露出整张脸。他额角有道浅疤,自眉梢斜入发际,此刻在暮色里泛着淡青。他竟未否认,只低声道:“王爷若不信,大可现在折返,向陛下告发。只是——”他顿了顿,伞尖轻点地面,“越王府地契上,洛阳南市东第三巷十七宅,三年前已过户至‘黔南韦氏’名下。账房先生姓陈,原是岭南道黜陟使司录事参军,去年秋,死在扬州漕船底舱,尸首泡胀,无人认领。”
李冲握铜钱的手指一紧,指甲几乎嵌进铜肉。那宅子是他安置流民医馆之所,明面属商贾,暗中藏了十七名被罢刺史的幼子——那些孩子不足十岁,每日只读《千字文》与《仓廪律》,却不知自己父亲曾跪在含元殿外雪地里,求皇帝开恩赦免一州饥民。
“你查得很细。”李冲声音沙哑。
“不细,活不成。”索元礼伞面微倾,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太后要的不是活人,是能咬断龙喉的毒牙。王爷若连这点狠劲都吝于示人,明日进了万象神宫,怕是连太后的影子都摸不到。”
话音未落,前方巷口忽有梆子声响起——五更二点。洛阳宵禁,巡夜金吾卫正沿坊墙巡逻,铁甲相撞声如钝刀刮骨。
裴守德呼吸一滞,右手已探入皮囊。
索元礼却突然将伞柄倒转,伞尖朝天,轻轻叩击青砖三下。
笃、笃、笃。
巷子深处,一只黑猫倏然跃上墙头,绿瞳幽幽映着月光,尾巴高高翘起,尾尖微微颤动——三下。
随即,墙内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接着是两声悠长猫叫,一高一低。
“南市鱼行老周,管着七座粮仓钥匙。”索元礼收伞,“他女儿昨夜难产,稳婆是韩王府荐来的。王爷若不信,现在便可随我去产房外听一听,她接生时哼的调子,可是越王府旧日歌谣。”
李冲望着那猫,良久,忽然解下斗篷,掷于地上。青灰布料铺开,像一小片沉入泥泞的云。
“走。”他踏过斗篷,足下无声,“去东水门。”
东水门临洛水,码头终年弥漫着鱼腥与桐油混合的浊气。此时泊着三艘乌篷船,船身新漆未干,舱板缝隙里嵌着细小的稻壳——是刚卸过新米的痕迹。为首船头立着个赤膊汉子,胸前刺着青狼,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一柄鱼叉,叉尖寒光凛冽。
索元礼上前低语两句,汉子抬头扫来一眼,目光掠过李冲腰间短刀,又落回他脸上,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黔地来的?带够了瘴气药没?”
李冲颔首,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包,递过去:“苍术、藿香、石菖蒲,三味碾末,拌猪胆汁吞服。”
汉子接过,凑鼻一嗅,忽而大笑,唾沫星子喷在李冲袖口:“好小子!连这方子都晓得!”他转身拍响船帮,舱内立刻钻出十二个精壮水手,人人赤脚,脚踝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筋绳,绳上系着三枚铜铃——铃舌已被剪断,只余空壳。
“船舱里备了六套蓑衣,三桶桐油,两捆浸水芦苇。”汉子指指船尾,“王爷坐尾舱,莫掀帘。卯时三刻,船过天津桥,会有人跳河。那时您掀帘,看见水面浮起三朵红莲,便知到了地头。”
李冲未应,只问:“跳河那人,可会凫水?”
汉子笑容一僵,随即挠头:“这……倒没问。”
李冲转身看向索元礼:“替我问他一句——若他跳下去,能游几里?”
索元礼眯眼,忽而朗声道:“阿沅!游几里?”
舱底闷响一声,随即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出,头发上还挂着水草,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右耳缺了一小块,笑道:“三里半!再远,怕被洛水里的龙王拖去当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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