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没查。”李旦搁下笔,声音平静无波,“朕只是知道,崔琰临终前三日,曾召其子崔湜入室,闭门两个时辰。出来时,崔湜双眼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纸。而那一日,武后颁下特旨,擢崔湜为翰林待诏,破格授从六品上。”
殿外风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李旦忽然道:“张卿,你信轮回么?”
张柬之怔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李旦却已自顾自道:“朕不信。可朕信因果。崔琰写檄文时,只想着骂武后祸乱朝纲;他儿子收武后提拔时,只想着光耀门楣。可他们忘了,写檄文的墨,和授官诰的朱砂,本是同一种矿石炼出。今日这墨染透纸背,明日那朱砂,就该泼满他全家额头。”
他缓步走向殿门,身影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如一道不肯弯折的脊梁。
“传令。”李旦停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即刻查封崔琰旧宅。凡夹墙内所出文书,无论残缺与否,一律封存,不得私阅。另——着大理寺即刻提审崔湜,罪名不必写实,只写‘疑涉逆案,待勘’八字足矣。”
“喏!”张柬之重重叩首。
李旦抬手,推开殿门。
暮色已沉,洛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人间。可就在那片璀璨之下,西市方向,忽然腾起一股浓烟,黑灰交杂,直冲云霄。
是醉仙楼。
火起得极快,却无人呼救,无人奔逃。整条街静得诡异,唯有火焰舔舐梁木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李旦仰头望着那团黑烟,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薛绍。”
殿内阴影里,一人应声而出,单膝跪地:“臣在。”
“你去趟下阳宫。”李旦望着烟火,语气温淡,“告诉太后,醉仙楼失火,烧毁账册数十卷,其中有一份,写着舒州曹杨托人代购的‘博州铜料’明细。这笔铜料,最终运往何处,账上写得清楚——豫州,琅琊王府。”
薛绍垂首:“是。”
“顺便。”李旦收回目光,终于落向薛绍,“告诉太后,朕记得,她年轻时最爱用一支朱砂镇纸。形如新月,两端锋利。朕幼时见过,还曾偷偷拿它划过宫墙。”
薛绍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叩首:“臣……谨记。”
李旦摆手。
薛绍退入黑暗。
殿中只剩李旦与张柬之。
张柬之壮着胆子,低声道:“陛下,崔湜若真涉案,为何不一举拿下?反要借醉仙楼大火……”
“因为火里烧的不是账册。”李旦望着远处愈燃愈烈的火光,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证据链的最后一环。崔琰的檄文,江南世家的铜器,越王的密信,琅琊王的野心……所有线索,本该散落各处,互不相连。可醉仙楼这把火,会把它们全烤熟,然后——端到武后面前。”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清冽如初雪:“母后聪明了一辈子,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火能焚物,也能照人。她若真清白,何惧火光?她若心虚……那火苗蹿得多高,她心里的影子,就晃得多大。”
张柬之浑身一震,额头触地:“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旦转身,重新站回沙盘前,指尖再次落下,这一次,不是博州,而是——
洛阳宫城正北,玄武门。
他指尖停驻之处,沙盘上一枚玄色小旗,静静矗立,旗杆微斜,仿佛随时将倾。
可旗面上,赫然绣着四个小字:
**北衙禁军**
殿外,鼓声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铿锵如铁。
一千二百名北衙禁军,手持火把,列阵玄武门外。
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摘盔叩首,声震宫阙:
“启禀陛下!北衙左郎将李多祚,奉诏率部戍守玄武门,昼夜不息,甲不离身,刀不入鞘!”
李旦未回头,只将手中朱笔,轻轻搁在沙盘边沿。
笔尖一点朱砂,正正滴落在玄色小旗顶端,如一滴未干的血。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却盖过了整座皇城的夜风:
“传朕口谕——自即日起,玄武门戍卫,由北衙左郎将李多祚,兼领千牛卫右司指挥使。凡出入宫禁者,无论亲王、宰相、内侍、宫人,皆需验明身份,核对腰牌,一人一牌,一牌一印。若有伪造、冒用、遗失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那枚染血的小旗,一字一句:
“斩。”
话音落时,玄武门外,一千二百支火把齐齐爆燃,火光冲天,映得整座洛阳宫城,恍如白昼。
而就在那片刺目火光之中,下阳宫方向,一扇雕花窗悄然合拢。
窗内,烛火摇曳。
武后端坐于凤榻之上,左手抚着膝上一方朱砂镇纸,右手,正缓缓撕下一页纸。
纸页碎裂之声,细碎,清晰,如同某种不可逆转的决断。
她撕得很慢。
每撕一下,窗外的火光,就黯淡一分。
直到整页纸化为齑粉,簌簌落于凤榻锦褥之上。
她才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极冷、极疲惫的笑意。
像是在笑这满城灯火。
又像是在笑,那个站在沙盘前,终于不再回避她的儿子。
更像,是在笑自己。
笑自己亲手养大的这头狮子,终于磨利了爪牙,张开了嘴。
而她,竟还穿着当年教他读书时,那件绣着麒麟纹的旧宫袍。
袍角,已微微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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