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她眼皮未掀,声如寒泉击玉,“哀家念他年少,允他戴罪立功——去博州,帮皇帝修渠。”
殿内死寂。
薛曜是谁?是薛伯陵堂弟,是太平公主乳母之子,是当年与太平一同在芙蓉园骑射习文的竹马。此人骄纵跋扈,却极得太平信重;此人不通政务,却熟稔军械——去年秋,他私自将府中三百具臂张弩运往蒲州,只说“防贼”,至今未报备。
让他去博州修渠?
分明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星。
武后终于睁眼,眸光如淬霜刃:“告诉薛绍,哀家要亲眼看看,皇帝修的究竟是水渠……还是断头台。”
她话音落时,窗外忽起一阵狂风,卷起满庭梧桐落叶,噼啪撞在窗纸上,宛如擂鼓。
同一时间,博州城外三十里,荒村破庙。
越王李贞盘膝坐在塌陷的佛龛前,手中握着一卷《贞观政要》,书页边缘已磨得发毛。他对面坐着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人,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削瘦下颌。
“陛下没动了。”那人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朽木,“昨日午时,汾阳县公朱澄已抵滁州,舒州粮帮曹杨的两个心腹管事,今晨在滁州码头被人割喉弃尸。”
李贞翻书的手指停住。
他没抬头,只将书页轻轻翻过,露出下一页标题:《君道第二》。
“他没查到多少?”他问。
“不多。”斗篷人道,“但足够让琅琊王睡不着觉。朱澄手里有曹杨的供词底稿,虽未署名,可字迹、用墨、纸张,皆与曹杨平日所书无二。更致命的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曹杨招出了三个人名——扬州盐铁转运副使、江都县令、还有……越王府仓曹参军。”
李贞终于抬眼。
烛火在他瞳中跳动,映不出半分波澜。
“仓曹参军?”他重复一遍,忽然笑了,“老刘跟了孤三十年,临老糊涂,竟敢把王府印信借给扬州人铸钱?”
斗篷人沉默。
李贞却不再看他,只低头继续翻书,手指划过一行墨字:“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
他指尖停在那里,久久未动。
庙外风声愈烈,卷着枯叶拍打破门板,砰砰作响,如同催命。
而李贞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
直到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青白。
他合上书,起身,抖了抖袍角尘土,缓步踱至庙门。
推开半朽的木门,晨光泼洒而入,照亮他身后佛龛——那里原本该有一尊弥勒,如今只剩半截金漆斑驳的莲台,台上空空如也。
“去吧。”他对斗篷人道,“告诉冲儿,不必等孤回京请罪了。”
斗篷人一震:“殿下?”
“就说……”李贞望着远处起伏的麦浪,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孤已启程赴洛阳,不日将面圣自陈。让他安心守好琅琊,今年秋收,一粒米都不许多报。”
斗篷人欲言又止,终究拱手退入暗处。
李贞独自站在门槛上,任晨风灌满宽大袖袍。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玉质温润,正面雕着“贞”字篆文,背面却是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蛇。
他凝视片刻,拇指用力一碾。
“咔。”
玉珏应声而断。
一半坠入泥中,一半仍握于掌心。
他俯身拾起那半片残玉,仔细拭去泥污,收入怀中贴身衣袋。而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庙外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布马车。
车辕上,赫然钉着一枚崭新的铜钱。
钱面朝外,“永昌”二字,在初升朝阳下,泛着冷冷青光。
洛阳城内,薛绍府邸。
薛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博州舆图,朱笔圈出八处地点——全是龙首渠拟建支脉的必经之地。他指尖沾着朱砂,在每处圈点旁写下小字:“伏桩可设”“箭楼宜建”“水闸机括需验”。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薛曜头也未抬:“进。”
门开,薛绍负手而立,面色如铁。
薛曜搁下笔,起身,深深一揖:“叔父。”
薛绍没应。
他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舆图,最终落在薛曜右手——那手指关节处有新鲜擦伤,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红泥屑,分明是刚从野外归来。
“你去看过渠址了?”薛绍问。
“是。”薛曜坦然,“昨夜三更,侄儿带人踏勘了西山口至柳林坡一段。水势湍急,若按原图施工,汛期必溃。须改道,且……”他指向地图一处,“此处岩层松软,宜暗设石槽,引渠水绕行,再于槽底埋火油罐,遇敌则燃。”
薛绍终于点头。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火漆印未启。
“你可知,为何是你去?”
薛曜沉默片刻,答:“因侄儿懂军械,更因……侄儿是太平公主信重之人。”
薛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
他忽然抬手,重重拍在薛曜肩上:“记住,你不是去修渠的。你是去替陛下,把那些年的烂摊子,一锹一锹,填平。”
薛曜挺直脊背,朗声道:“侄儿明白!”
薛绍却已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背对着薛曜,声音低沉如雷:
“还有一事——你妹妹,昨夜咳血了。”
薛曜浑身一僵。
薛绍没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她让你……别碰博州的铜钱。”
门,轻轻合上。
薛曜独自立在烛光里,手中朱笔“啪嗒”一声,断成两截。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屋檐,染亮整座洛阳城。
而城中某处深巷,一只黑鸽振翅而起,爪上缚着的竹筒里,静静躺着一封未署名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淋漓,力透纸背:
【龟已离水,釜底游鳞,尚不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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