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凝视他良久,忽然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金印。
印面无字,唯雕一尊盘龙,龙睛嵌着两粒粟米大小的赤色宝石,在月光下幽幽泛光。
“此印,名‘潜龙’。”她将印推至李冲面前,“是你父王当年,在高宗驾崩前夜,从东宫库房‘借’走的。本宫留着它,等了十六年。”
李冲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东宫库房?高宗驾崩前夜?那夜值守东宫的,正是时任太子右卫率的越王李贞!
“你父王借印,是为仿制先帝私玺,预备矫诏。后来事不成,印便藏于舒州王府密室。本宫本欲取回,可你父王……”她指尖轻叩印面,龙睛赤光微颤,“他竟将此印,熔铸进了那批运往淮南的铜器之中。”
李冲脑中轰然炸开。
三百二十斤铜器……熔铸龙印……
难怪朱澄验货时,曾皱眉说“铜质异于常品,敲之有沉闷龙吟”。
“所以,”武后声音如古井无波,“淮南所铸恶钱,每枚钱背,都隐有龙纹。不是祥瑞,是烙印。是你父王,给所有参与者的……死刑判决书。”
洞外风声骤止。
死寂如墨,倾覆而下。
李冲伏在地上,肩背剧烈起伏,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忽然明白了武后为何要见他——不是要他认罪,是要他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父亲亲手钉上十字架;不是要他背叛,是要他成为那根,将越王父子彻底钉死的最后铁钉。
“明日卯时,”武后起身,素白衣袂拂过石壁,留下一道淡淡香痕,“你随张嘉福出城。本宫已命户部侍郎崔玄暐,携‘秋收钦差’印信,赴豫州监收。你,须与他同往。”
李冲愕然抬头。
崔玄暐?那个以刚直闻名、连武后宠臣都敢当廷弹劾的户部侍郎?皇帝派此人去豫州,分明是防着李冲在地方上弄鬼!
“你父王想用秋收博取民望,皇帝便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仓廪实而知礼节’。”武后步至洞口,月光勾勒出她挺直如剑的侧影,“崔玄暐带去的,不只是钦差印,还有三万斛赈粮,五千套新式曲辕犁,以及——”她微微侧首,目光如电,“淮南道八州流民安置公文。只要豫州秋收得利,流民便尽数划归豫州户籍,赋税十年全免。”
李冲怔住。
这是恩典?不,这是绞索。流民入籍,户籍暴增,明年赋税定额必然翻倍。若他明年收不上来,便是欺君;若他强征暴敛,便是失德。皇帝不杀他,却让他活成一个笑话,一个被万民唾骂的酷吏。
“还有一事。”武后脚步微顿,“范阳王李霭,今晨已自请辞去秘书少监之职,称病归第。皇帝允了。”
李冲心头一沉。
李霭完了。他传递信件之事,终究没能瞒过皇帝耳目。皇帝不罚,只准辞官——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范阳王府,已失圣眷。李霭,成了弃子。
“你回去吧。”武后不再看他,身影融进洞外浓重夜色,“记住,秋收不是你的生路,是你父王的祭坛。你收的每一粒粮,都在为他堆砌棺椁。”
李冲踉跄起身,退出洞外。
山风扑面,冷得刺骨。他扶着嶙峋石壁,胃里翻江倒海,却呕不出半点东西。远处伊水呜咽,如泣如诉。他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曾牵着他手,在洛阳宫苑观星。那时父亲指着北斗,说:“冲儿,你看,天枢最亮,却永远不动。为王者,当如天枢,执柄而不露锋。”
原来父亲一直错解了天枢。
天枢不动,因它早已被钉死在苍穹深处,永世不得转圜。
李冲抹去嘴角一丝血沫,转身走向山下。张嘉福默然跟上,腰间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硬青光。
山道蜿蜒,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快至山脚时,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去。卢舍那大佛依旧垂目含笑,悲悯众生。可李冲知道,那慈悲之下,是比伊阙关更险峻的刀山,比洛水更深的渊薮。
他摸向袖中——那里,还藏着一封未送出的信。是昨日在万象神宫,他悄悄写给韩王李元嘉的密函,恳请伯父看在血脉之亲,为越王府周旋一二。信纸已被汗水浸透,字迹晕开,像一道绝望的泪痕。
李冲缓缓抽出信,就着月光,看也不看,径直投入道旁一丛野菊之中。花瓣柔嫩,瞬间被墨迹染黑。
他继续前行,身影渐没于苍茫夜色。
而在龙门石窟最高处的奉先寺阁楼暗室里,一扇小窗悄然合拢。窗后,一名青衫人放下手中铜镜——镜面光洁如新,却映不出他半点面容。他指尖捻着一缕从李冲袖口悄然刮下的靛青布丝,轻轻一吹。
布丝飘散,融入夜风,杳然无踪。
洛阳城,正迎来它最寂静,也最汹涌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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