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渊接过,未拆,只掂了掂分量,目光缓缓扫过苏广泰、李永固余党、乃至远处那些尚未被审讯的士绅:“郑明理死了,可他的账本活了。他死了,可他记下的每一笔钱、每一条命、每一处被强占的田、每一座被拆毁的祠堂,都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本督今日在此立誓——凡郑明理账中所记,本督必一一追查;凡账中所涉之人,无论官绅商贾,无论亲疏远近,只要证据确凿,一律枭首示众,籍没家产,子孙三代不得科举!”
“轰隆!”
恰在此时,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风势骤急,卷起漫天泥尘,扑在众人脸上,涩痛难忍。
卢明只觉脚下一滑,几乎栽进泥沟。他死死盯着许渊手中那卷油纸,仿佛那不是一本账册,而是一条盘踞的毒龙,正缓缓掀开鳞片,露出底下森然獠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肃杀之中,忽有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踏着泥泞,由远及近。
众人侧目,只见一名身着青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文士缓步而来。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手中无伞无笠,却不见半点狼狈,唯有肩头落了几点微不可察的雨星。
他径直走到许渊面前三步之处,不卑不亢,长揖及地:“学生李维桢,见过许督主。”
许渊眸光微凝。李维桢?那个三年前因弹劾户部尚书贪墨被贬为开封府儒学教授,自此销声匿迹的御史台旧人?
四周一片哗然。连瘫在地的王祖烈都愕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李维桢当年参奏的,正是王祖烈的恩师!
李维桢直起身,目光平静扫过王祖烈,又掠过孙云杉,最后落在许渊脸上,声音清越:“督主,郑员外尸身虽假作自尽,但其心腹所言‘血书’,学生斗胆,以为不实。”
此言一出,满场俱惊。
郑伯年怒目圆睁,厉声叱道:“竖子休得胡言!血书千真万确!”
李维桢却未看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半开的墨梅。他轻轻展开,帕上并无文字,只有一枚暗红指印,印痕边缘,竟有细微朱砂粉末簌簌落下。
“郑员外右手中指,去年秋收时被镰刀割伤,愈后留下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李维桢声音平稳,“学生曾为郑府西席,亲眼所见。而此血书指印,指腹饱满,纹理清晰,毫无旧疤痕迹——此非郑员外所按。”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许渊:“督主明鉴,伪造血书者,欲借郑员外之死,坐实王、孙诸人之罪。然死者已矣,真伪难辨。学生斗胆,请督主容学生验尸。”
许渊久久凝视李维桢,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他皮囊,直刺肺腑。良久,他忽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李教授,你可知,替王祖烈洗脱罪名,便是与本督为敌?”
李维桢坦然迎上那两道迫人目光,拱手道:“学生只为真相。若王祖烈真有罪,学生甘愿陪他一同受戮。若他无辜,学生亦愿以项上人头,为开封府留一盏不灭的青灯。”
风声骤然停歇。
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冰冷、无声无息,打在黄河大堤上,打在数万百姓褴褛的衣衫上,打在郑明理那具暴露于天地间的尸身上,也打在许渊那方裂痕纵横的青玉镇纸上。
许渊缓缓抬起手,指向郑明理尸首,声音低沉如暮鼓:“李教授,请。”
李维桢整了整衣冠,神色肃穆,一步,一步,踏着泥泞,走向那口敞开的棺木。他身后,是数万双屏住呼吸的眼睛;他身前,是生死未卜的真相,与一场即将席卷整个中原的滔天巨浪。
卢明站在雨幕里,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冷汗流入衣领。他忽然明白了许渊为何执意留他看这一场“好戏”。
这不是戏。
这是开刀。
而第一刀,就落在了郑明理的尸身上,落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上。
雨势渐密,黄河浊浪在远处翻涌,发出沉闷如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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