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凝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传旨工部、户部、都察院、大理寺……即日起,四部会审黄河决口、各处灾荒、四边欠饷诸事。朕要看到实情,不是奏疏上的墨字,是泥巴里的根,是粮仓里的虫,是边关将士铠甲缝隙里渗出的血。”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伏在地上的三位阁老,最后落在徐鸿儒脸上,一字一顿:“告诉许渊,朕不要他带回的金银。朕只要他活着回到京师,带着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刀——还有,他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一船船实实在在的稻种、桑苗、棉籽。”
徐鸿儒心头巨震,猛地抬头,撞上天子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天子要的不是钱,是要活路;要的不是死人,是要活人种下的活树。
殿外哭嚎声愈发凄厉,一声稚嫩童音穿透风声,尖利地喊着:“爹!阿娘!你们别杀我阿娘——!”
郑仁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他转身,龙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弧线,重新坐回龙案之后,提起朱笔,蘸饱朱砂,在那份被墨汁污损的山东急奏上,重重批下四个大字:
“着即严办。”
朱砂淋漓,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写字,而是以血为刃,剖开这浮华盛世之下脓血翻涌的创口。
同一时刻,运河之上。
许渊立于座船楼舱,手中千外镜缓缓放下。前方水面,方正化所率船队已近在咫尺,旗幡招展,甲光粼粼。他身后,廖纯翔、郑昌义等人屏息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督主。”廖纯翔低声道,“方提督信中所言,徐鸿儒虽遁,然其教中骨干多被擒获,口供详实,已绘得闻香教在山东、直隶、河南三省教堂数百处,教众名录逾三万人。方提督请示,是否……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许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投向远处岸边。暮色渐浓,运河两岸田畴阡陌,却少见农人身影。偶有枯瘦老农牵着同样瘦骨嶙峋的黄牛踽踽而行,牛背上驮着几捆干瘪的茅草,牛蹄踏过冻土,发出空洞的声响。田埂上,几株野桃怯生生绽开零星粉红,映着远处灰白天空,美得令人心碎。
“一网打尽?”许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打尽之后呢?三万人的嘴,谁来填?三百处教堂的屋瓦,谁来修?徐鸿儒跑了,可那些被他拉进教门的流民、佃户、匠人、逃兵……他们跑得掉吗?”
郑昌义一怔,下意识道:“自然……自然该由地方官府安置。”
“安置?”许渊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陈满能用铁链锁着教徒去抄李氏,明日就能用同样的铁链,锁着那些没了教主的教徒去挖运河的淤泥。朝廷的律令,管得住徐鸿儒的野心,管得住陈满的恐惧,可管得住这千里运河两岸,十数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吗?”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廖纯翔、郑昌义,最后停在廖纯翔脸上:“传令。船队暂缓靠岸,调拨一千石米、五百石麦种、三百匹粗布,今夜便由方正化所部分装,沿运河两岸,分发给所有登记在册、家中确有饥馑的老弱妇孺。发放之时,着当地里正、甲长具名画押,注明姓名、田亩、缺粮数。所得名录,一份送交户部,一份留存船队,一份……烧给天子看。”
廖纯翔愕然:“督主,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许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望向京师方向,“天子要的,从来不是规矩。是他亲手栽下的桃树,十年后能结果。”
话音未落,船队前方水面,忽见数艘轻捷快船破浪而来,船头插着御马监杏黄小旗。为首船上,蓝承一身簇新蟒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诏书,声嘶力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大臣、御马监掌印太监许渊接旨!”
船队轰然跪倒,甲板撞击声、铁甲铿锵声、船夫号子声戛然而止。唯有运河水声,滔滔不绝,亘古如斯。
许渊整衣、束带、俯身,额头触着冰凉甲板。他听见蓝承展开圣旨,听见那庄严肃穆的“奉天承运”,听见“尔许渊,秉性忠直,体察下情……”听见“特赐专断之权,便宜行事……”
最末一句,蓝承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盖过了水声:“……着尔许渊,携所募良种、农器、医典,于沿途择地建‘惠民农桑所’,广授耕织、蓄养、医药之术。凡所建之处,免赋三年,授地百亩,设义仓一所。钦此!”
许渊叩首,额头深深埋下。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沉重而清晰。
原来,天子要的不是金银。
是要把这万里江山,一寸一寸,重新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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