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鲜,显然是顾雍刚刚添上去的:
【道鸿,辽东人,原鹰扬军校尉。建文元年十月廿三日,于辽东雪原自刎。临终前,将此名录血书于衣襟,吞下三分之二,余下三分之一,裹于油纸,藏于鹰扬军旧营枯井深处。今,由顾雍亲手取出。】
张飆抬起头。
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布满血丝。
他看着顾雍,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允熥知道吗?”
顾雍摇头:“臣尚未禀报。此事干系太大,牵涉东宫、牵涉先帝、牵涉当今圣上……臣不敢妄动。”
张飆又看向道衍。
道衍静静回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所以呢?”张飆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和尚,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把这本册子,呈给老朱?还是……呈给允熥?”
道衍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动一颗黑檀念珠。
“阿弥陀佛。”他低诵佛号,声音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人心上,“贫僧今日来,只求张大人……做一件事。”
“什么事?”
“焚了它。”
道衍伸出左手,那串黑檀念珠在他掌心,泛着幽暗的光。
“这本名录,不该存在。它存在一日,辽东的冻土之下,就永无宁日。那些忠魂的骸骨,就永无安息之日。张大人,您若真信‘公道’二字,就该明白……有些公道,从来不在朝堂之上,不在圣旨之中,而在人心深处,在薪火相传的……沉默里。”
张飆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本浸透三百二十七滴热血的桑皮纸册子,指尖触碰到那道早已干涸的血指印,仿佛触到了三百二十七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沉默,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无法呼吸。
许久,张飆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道衍,扫过顾雍,最后,落在案角那把旧佩刀上。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刀。
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盒火漆。
鲜红的火漆,在最后一缕天光下,红得刺目,红得灼人。
他打开火漆盒,用小勺舀出一勺,放在烛火上缓缓加热。烛火跳跃,映着他眼中那片赤红。
“顾雍。”张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雷,“去把那盏‘松烟墨’研开。越浓越好。”
顾雍一愣,随即立刻应声,捧起案角一方乌黑砚台,取墨锭,加清水,手腕沉稳有力,墨汁很快便化开,浓稠如漆。
张飆将滚烫的火漆,缓缓倾入墨汁之中。
赤红与浓黑,在砚池里旋转、交融、翻腾,最终,化作一池诡异而妖冶的暗红。
他提起一支饱蘸墨汁的紫毫,笔尖悬停在桑皮纸名录的扉页上方,迟迟未落。
道衍静静地看着,那双幽深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涟漪。
顾雍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
张飆的手,终于落下。
笔尖触纸。
没有写下一个字。
只是一笔,重重地,横贯整个扉页。
一道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的墨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又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横亘在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之上。
然后,他放下笔。
抓起那盒火漆,将剩余的、尚在微微冒烟的赤红火漆,尽数倾倒在那道墨痕之上。
火漆遇墨,嗤嗤作响,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张飆伸出手,五指张开,覆在那页被火漆与墨汁覆盖的扉页上。
他的手掌,微微用力。
桑皮纸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页,两页,三页……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连同那道暗红墨痕,连同那层滚烫的火漆,在他掌心,无声地、彻底地,化为齑粉。
细碎的、混杂着暗红与墨黑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掉在榆木长案上,发出轻微的、如同雨打芭蕉的声响。
张飆缓缓收回手。
掌心空空如也。
案上,只余下一小堆灰烬,和一盏尚未冷却的、盛着暗红墨汁的砚台。
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道衍深深合十,对着那堆灰烬,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极其庄重的佛礼。
顾雍垂首,默然无语。
张飆却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整座皇城,沉入一片巨大的、无声的墨色之中。唯有远处华盖殿方向,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顽强地闪烁。
他望着那点灯火,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和尚,名录烧了。可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没烧。”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黑暗,投向那点灯火的方向。
“它们现在,就在我脑子里。一个,都不会少。”
道衍合十的手,微微一顿。
顾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张飆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案上那幅银丝星图。
“这条‘海链’,我要让它真正活起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从天津卫开始,到琉球那霸结束。每一处港口,都要有鹰扬军的血脉在守护。每一艘战船,都要刻上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中的一个。”
“这不是为了复仇。”
张飆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
“这是为了……铭记!”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开夜幕!
轰隆——!
惊雷炸响,震得整座腌腊房嗡嗡作响。
那盏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三人脸上疯狂跳跃,明灭不定。
就在烛火摇曳至最暗的刹那,张飆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竟显得格外高大,仿佛一尊从亘古黑暗中走出的、手持烈焰与雷霆的神祇。
他不再看道衍,也不再看顾雍。
只是静静伫立在窗边,望着那点遥远而微弱的灯火,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空。
风,不知何时,已悄然卷起。
吹动案上那幅银丝星图。
北斗与南斗之间,那条贯穿七处海港的银线,在烛火与电光的映照下,幽幽闪烁,仿佛一条即将苏醒的、横亘于万里碧波之上的……巨龙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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