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他低喝一声,声如金铁交击。
三千铁骑次第踏上石桥。桥身微颤,石缝间簌簌落下碎屑。西门俭最后一个过桥,马蹄刚离桥面,身后忽闻闷雷滚动,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断肠桥彼端,张飞营中马厩方向火光冲天,马嘶人嚎撕裂长夜——雷音箭准时炸响。西门俭头也不回,抽槊击马,黑骑如墨汁泼洒,瞬间融入前方浓重山影。
与此同时,宛城东门谯楼之上,刘备披着玄色鹤氅,独立风中。他左手紧攥一卷竹简,右手按在剑柄,指节泛白。竹简上墨迹新鲜,是庞统刚刚呈上的密报:西门俭部已离鲁阳,目标不明,但侦骑发现其前锋向寒鸦道进发。刘备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锁住东北方向——那里,正是断肠桥所在方位。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徐州,关羽曾言西门俭擅走险道,每每于绝境中寻出生机。当时他笑称此乃“亡命之徒的运道”,如今这运道,竟成了悬于头顶的利斧。
“传令!”刘备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命霍峻率五千精兵,即刻出城,扼守断肠桥东岸!凡过桥之敌,格杀勿论!另,召郝普残部,尽数押赴桥头——若敌军势大,便推郝普入水,以乱其军心!”
号角呜咽响起,宛城东门轰然洞开。霍峻甲胄鲜明,跃马提刀而出,身后步卒如黑潮涌动。行至城郊,忽见前方驰道上,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溃卒踉跄奔来,为首者披头散发,双手反缚,正是郝普!他浑身浴血,左耳缺失,右颊一道刀疤蜿蜒至颈,却咧嘴狂笑,笑声凄厉如枭:“霍将军!西门俭来了!他带了三千鬼骑!断肠桥……断肠桥下……全是尸骨啊!”
霍峻勒马,眉头紧锁。郝普身后的溃卒皆面如死灰,抖如筛糠,有人裤裆湿透,腥臊之气随风飘散。霍峻正欲喝问,忽见郝普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那不是濒死者的绝望,而是猎手盯住陷阱的兴奋。他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抬手:“停步!弓弩手——上弦!”
话音未落,郝普突然暴起!反缚双手竟从绳索中挣脱,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匕直刺霍峻咽喉!霍峻侧身避让,匕首划破鹤氅,却见郝普身后溃卒齐齐掀开褴褛外袍——内里竟俱是黑甲!三十柄强弩同时抬起,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放箭!”郝普嘶吼。
箭雨如蝗!霍峻亲卫惨叫倒地,霍峻本人肩胛中箭,翻身落马。混乱中,郝普掷出火把,点燃道旁草垛。火光映照下,他摘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俊朗、却冷如寒铁的脸——竟是西门俭帐下骁将王双!他一脚踏住霍峻胸口,匕首抵住其喉,朗声长啸:“西门都护已过断肠桥!尔等速降,免遭屠戮!”
火光熊熊,映得宛城东门如血。刘备在谯楼上目睹一切,手中竹简终于滑落,摔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裂响。他缓缓闭目,再睁时,眼中再无焦躁,唯余一片死寂的灰白。庞统不知何时立于身后,轻轻摇头:“大王,西门俭此计,不在破城,而在乱心。郝普假扮溃卒,王双诈降突袭,断肠桥东岸已失。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宛城上下相信,虎贲郎真敢孤军深入,直捣腹心。”
刘备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苍凉,震得谯楼瓦砾簌簌坠落。他转身抓起案上酒爵,仰头饮尽,酒液顺颌而下,混着血丝滴落鹤氅:“好!好一个西门俭!孤倒要看看,你这三千黑骑,如何在十万大军围困之下,活着走到宛城!”
此时,寒鸦道深处,西门俭勒马驻足。前方十里,便是宛城东郊麦田。月光下,麦浪翻涌如海,尽头处,宛城轮廓如墨色巨兽伏卧。他抬手,摘下头盔,任夜风吹拂额前汗湿的黑发。身旁副将低声禀报:“都护,断肠桥东岸已定。王双将军斩霍峻,俘敌两千,焚毁粮车三十七辆。”
西门俭点点头,目光越过麦田,投向宛城高耸的谯楼。他忽然拔出佩剑,剑锋斜指苍穹,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送入每一名骑士耳中:“诸君!今日我等不是奔袭,而是宣告——虎贲郎,从未退却!纵使天下皆敌,我辈亦当执槊而前,直至血尽骨立!”
三千黑骑齐齐拔刀,刀锋映月,寒光连成一片银色长河。西门俭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射向麦田。黑骑洪流随之奔涌,马蹄踏碎秋夜寂静,碾过金黄麦秆,发出沙沙如雨的声响。远处宛城谯楼上,刘备久久伫立,看着那道黑色洪流撕裂麦田,直扑城垣,终于缓缓抬手,摘下头上紫金冠,掷于风中。
冠冕翻飞,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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