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易阴北门悄然开启。赵云单骑而出,身后仅随甘宁及三十名轻骑。北门外积水已漫至马腹,水面漂浮着断枝残骸,偶有死鱼翻白肚。赵云银枪垂地,枪尖挑着一卷素帛,帛上墨迹淋漓:“颜将军,赵某亲至。城内百姓,已三日未食粒米。守军箭矢,昨夜耗尽于堤坝之战。若将军愿降,赵某以项上人头担保:河北袁氏宗庙不毁,旧部编入西州水师,粮秣足支十年。若将军执意殉节……”赵云顿了顿,枪尖微微抬起,指向城头飘摇的袁字大纛,“这面旗,今日午时必落。”
城头寂静如死。忽有稚子啼哭声自城楼后隐约传来,继而是一阵剧烈咳嗽,仿佛肺腑将裂。赵云耳廓微动,听出那咳嗽声里带着水泡音——是溺水后肺中积水未清的征兆。他目光缓缓扫过城垛,终于停驻在左侧第三块青砖上:砖缝间嵌着半枚桃核,壳上刻着歪斜小字“阿丑”——文丑幼子乳名。
赵云银枪倏然收回,枪杆轻叩马鞍三声。甘宁会意,取下腰间牛角号,鼓腮吹响。号声低沉悠长,非是战阵杀伐之音,竟是西州边塞流传的《思归曲》。曲调一起,城头几名守军握戟的手猛地一颤。那曲子里夹着胡笳呜咽,有牧草气息,有黄河浊浪,更有燕山雪夜篝火旁,母亲哼唱摇篮曲的温柔调子。
一炷香后,北门吱呀开启。门缝里先探出半截长矛,矛尖颤抖着指向赵云咽喉。赵云纹丝不动。矛尖忽地垂落,门缝渐宽,颜良缓步而出。他未披甲,仅着玄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无鞘古剑,剑身斑驳,隐有暗红锈迹。他右颊一道新愈刀疤,从耳根斜贯至下颌,使整张脸看起来如同被神祇随手劈开又粗略缝合。
“赵子龙。”颜良声音沙哑,却无颓唐,“文丑首级,可是你亲手所斩?”
赵云摇头:“我未亲斩。但斩他之人,已随文丑同葬于易水之底。”
颜良凝视赵云双目,忽然笑了。那笑容牵动颊上刀疤,狰狞中竟透出几分释然:“好。我信你。”他解下腰间古剑,双手捧起,“此剑名‘承影’,乃先君所赐。今日奉上,非为乞降,实为托付。”他目光越过赵云肩头,望向北岸燃烧的堤坝,“请赵都督允我三事:一,收殓文丑遗骸,以诸侯礼葬于易水之阳;二,城内伤卒,许其携械归乡,沿途不得阻拦;三……”颜良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竹简,“此乃袁魏全部军屯图册,含幽冀二州粮仓、武库、水道暗桩。赵都督若欲南下江东,此图可助水师避过渤海暗礁,直抵吴郡松江口。”
赵云未接剑,只伸手接过竹简。指尖触到竹简背面,竟摸到几道凸起刻痕——是极细的篆文:“虎贲不死,汉祚永昌”。他抬眸,正撞上颜良眼中最后一丝火焰。那火焰不灼人,却如古寺长明灯,纵使风雨如晦,亦不肯熄。
“准。”赵云道。
颜良颔首,转身欲返城中。忽闻身后赵云开口:“颜将军且慢。昨夜堤坝之战,韩莒校尉率残部伏于暗道,若非兴霸将军识破,险些功败垂成。此人忠勇,赵某欲授其偏将军衔,领渤海水师左营。”
颜良脚步一顿,未回头:“韩莒已死。昨夜火中,他抱桩而焚。”他袖中右手缓缓握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珠滴入积水,漾开一朵朵殷红小花,“赵都督若怜其忠,便将这‘虎贲不死’四字,刻于易水堤坝新石之上吧。”
赵云沉默良久,终将竹简收入怀中,银枪斜指长空:“颜将军放心。此四字,赵某必亲刻。”
颜良再不停留,身影没入城门阴影。赵云驻马良久,直至城门缓缓闭合,门轴转动声如垂死叹息。甘宁策马上前,低声道:“大都督,颜良入城,恐有变故。”
赵云摇头:“他若想搏命,昨夜便该率残部冲出北门。他捧剑而来,是求一个体面的终局。”他忽然抬手,指向城头那面将落未落的袁字大纛,“兴霸,你看那旗。”
甘宁仰首。只见大纛旗杆顶端,一只灰羽雀鸟正啄食旗角残布,喙间衔着缕缕玄色丝线,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鸟择良木而栖。”赵云轻声道,“袁氏这棵大树,根已烂透。”
话音未落,忽有西风骤起,卷起漫天水雾。雾中隐约传来号角声,却是自南岸马超营寨方向传来——这一次,号角声里竟夹着金鼓齐鸣,声震四野。甘宁面色微变:“孟起这是……”
赵云却已拨转马头,银枪遥指南方:“走。江东未定,虎贲郎的刀,还须饮血。”
马蹄踏碎水面,溅起雪白浪花。身后易阴城头,袁字大纛终于承受不住风力,自中而断。半幅玄旗飘摇坠落,被风裹挟着掠过燃烧的堤坝,掠过插着“虎贲不死”血旗的裂口,最终沉入浑浊易水,再不见踪影。水波荡漾间,唯有堤坝新裂处,一株野蒲草倔强挺立,草茎上露珠晶莹,映着初升朝阳,恍若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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