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浑身湿透,面如死灰,竟是颜良帐下亲信司马——裴琰。他喉头滚动,终于吐出实情:“将军……将军已决意开北门,趁夜突围。然恐水师围堵,故遣我等先行探路,寻一处浅滩,好让老弱妇孺先渡……”
陈昱沉默良久,忽然收刀,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塞入裴琰手中:“拿去。告诉颜将军——北门可开,但舟楫有限。我陈昱,愿以五百水勇为先导,护送老弱先行登舟。若将军不信,可斩我首级,悬于城楼。”
裴琰怔住,饼屑簌簌落于胸前。
翌日清晨,赵云接报,未置一词,只命甘宁调拨二十艘快艇,每艇配弩手十人、火油罐三具,秘密泊于北门西侧芦苇荡深处。又令张辽拔营后撤五里,佯作力竭休整。马超闻讯,果然冷笑:“赵子龙怯了?水势已满,反退兵?”遂自请驻守南岸堤坝,扬言“若魏军敢来,某必生擒颜良献于太师”。
甘宁得知,只嗤笑一声,对亲兵道:“传令下去——今夜起,所有巡哨船只,桨橹包棉,不得惊鸟。”
当夜,北门轰然洞开,浊浪倒灌。数百老弱妇孺率先涌出,在陈昱部水勇引导下,踏着浸水的石阶蹒跚登舟。颜良亲率三千精锐断后,甲胄森然,却无一人喧哗。舟行至中流,忽见南岸火把如龙,马超铁骑列阵如墙,马蹄踏得大地微颤。颜良长叹一声,举剑向天:“天亡我也!”正欲挥军冲阵,却见甘宁旗舰桅杆陡然升起三盏赤灯——那是西军水师约定的“止戈”信号。
马超愕然勒马。甘宁立于船头,朗声道:“颜将军!赵大都督有令——老弱已登舟,将军若肯弃甲,西军许你带亲兵百人,南下交州,垦田自守!”
颜良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他身后,一名白发老卒突然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将军……求您……别让咱们的孩子,再做袁家的鬼啊……”
颜良仰天,一滴浑浊老泪终于滑落。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三千魏军解甲弃械,整整齐齐跪伏于湿漉漉的滩头。赵云乘舟而至,未着甲胄,只披一件素白斗篷。他缓步上前,亲手扶起颜良,解下自己腰间佩剑,郑重递还:“君子不夺人所爱。此剑,还你。”
颜良双手捧剑,双膝一软,竟重重跪倒。不是跪赵云,是跪脚下这片被洪水浸泡、却依然倔强呼吸的土地。
水退之后,易阴城垣坍塌过半,然城中百姓竟无一人饿毙——西军运来三万石粟米,就堆在废墟中央,任人自取。赵云立于残破城楼,望着远处田畴间扶犁的农夫,忽对赵戬道:“传令各军——凡参与水攻之役者,擢升一级,另赐绢十匹,粟百斛。然,掘堤引水者,记功;填塞河渠、疏浚沟洫、重建堤防者,记双功。”
赵戬躬身:“大都督仁心,实乃苍生之福。”
赵云摇头:“非我仁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我们以水破城,明日百姓便以水养命。治水之道,不在控,而在导;不在威,而在信。”
此时,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飞抵中军——琅琊港急报:江东贺齐已奉赵敛入吴,册封礼成;周瑜闻讯,暴怒摔碎玉珪,急调柴桑水师北上,欲阻甘宁南下;然甘宁舰队已于三日前自渤海港启程,艨艟百余,旌旗蔽日,正破浪南行!
赵云展开地图,指尖划过长江入海口,最终停在濡须口:“传令甘宁——不必强攻建业,直取皖口,焚其屯粮,断其补给。再遣使赴会稽,约盛宪、郭良,共议‘吴越水师联防’之策。告诉贺齐——赵侯既居吴越,当知天下之水,同出一脉。”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告诉顾雍——吴国公若真欲安堵百越,先从山越寨中取来三样东西:一是每寨推举一老者为‘峒老’,赴吴郡学律令;二是每寨择十五岁至二十五岁少年百人,入丹阳大营习军阵;三是每寨每年向吴国公献‘山桐木’百株,用于造船。”
赵戬笔走龙蛇,记录完毕,抬头问道:“大都督,此三策,可是为日后……平百越而设?”
赵云望向南方,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滔滔江水上,碎金万点:“不。是为百年之后,山越子弟,亦能穿锦袍,坐朝堂,执朱笔,判是非。”
话音落,帐外忽有稚嫩童音传来:“阿父!阿父看——水里游来好多鱼!”
赵云转身,只见帐帘掀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竹篓,篓中清水晃荡,数尾银鳞小鱼正摆尾游弋。她身后,是几个同样赤脚的孩童,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云蹲下身,用衣袖擦去她额角的汗:“谁教你们来的?”
小女孩脆生生答:“祝伯伯说,阿父最爱看鱼!他还说,等水退干净,就教我们驾小船,去捉更大的!”
赵云笑了,那笑容舒展而温厚,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接过竹篓,轻轻放在地上,任鱼儿倏忽游走于泥水之间。阳光穿过帐顶缝隙,落在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上,也落在小女孩好奇仰起的小脸上。
此时,千里之外的吴郡太守府,赵敛正立于廊下,凝望庭院中一株新开的木兰。花瓣皎洁,香气清冽。裴氏的最新书信静静躺在他案头,信纸素净,字迹端丽,只有一句:“木兰初绽,妾身安泰。唯愿君心似此花,不染尘嚣,长守清芬。”
赵敛并未拆信。他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湿润的花瓣,然后缓缓收回,负于身后。
风过回廊,木兰簌簌,落英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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