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一怔：“这……枢密院未有明旨，恐难支应。”

陆北顾看向韩琦。

韩琦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铜印信，印面刻着“权知枢密院事”六字，轻轻按在陆北顾递来的空白札子上，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先斩后奏。”韩琦道，“就说我批的。”

小吏捧札疾奔而去。

廊下重归寂静。风卷残叶，簌簌作响。

“你就不怕……”韩琦忽然开口，“我明日便向官家弹劾你擅调军械、私授番号？”

陆北顾笑了：“相公若真要弹劾，方才就不会盖印。”

韩琦也笑，却是苦笑：“你比我想得更狠。”

“不是更狠，是更清楚。”陆北顾目光投向远处宫墙，“李谅祚要台阶，我们就给他台阶——可台阶不能是平地铺就，得是一阶一阶凿出来的。他踩第一阶，我们埋一阶钉；他登第二阶，我们悬一阶刃。等他爬到顶上，才发现脚下不是青云路，是断头台。”

韩琦久久不语，良久才道：“你说得对。可官家那边……”

“官家不糊涂。”陆北顾声音低沉却笃定，“他早知道青盐禁令是柄双刃剑。禁得越狠，西夏越急；急得越甚，李谅祚越怕。昨日政事堂上，官家虽未露面，却遣内侍送来两物——一匣子青盐，一册《景德和议》抄本。匣中盐粒粗粝泛青，抄本末页朱批‘昔契丹以战迫和，今夏国效之，岂可复蹈澶渊之覆？’”

韩琦瞳孔微缩：“官家竟……”

“官家一直在听。”陆北顾道，“听赵参政讲钱，听王参政讲势，听您讲体面，听我讲台阶。他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他在等——等一个能把台阶砌成城墙的人。”

风忽止。

檐角铜铃余音袅袅，如丝如缕。

韩琦解下腰间鱼袋，递给陆北顾：“持此袋，可直入崇政殿西阁，见官家。明日巳时，官家召对。”

陆北顾双手接过，未称谢，只道：“下官还有一请。”

“讲。”

“请准许陕西转运司，即刻以三司名义，向解盐池场发檄——自即日起，解盐增产三成，专供环庆、鄜延两路军民，价不变，且……”他顿了顿，“凡购解盐百斤以上者，附赠铁锅一口，铸‘永固边疆’四字。”

韩琦怔住，随即大笑，笑声震落檐角残雪：“好！好一个‘永固边疆’！铁锅煮盐，盐化饭食，饭养士卒，卒卫边疆……你这是要把盐灶变成军营，把灶台变成堡垒！”

陆北顾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相公忘了？盐灶之下，埋着的是硝石；铁锅之中，熬着的是胆气。李谅祚要台阶，我们就给他一座盐山垒成的台阶——他往上爬，我们往下夯；他登得越高，根基越实。”

韩琦收住笑，肃然道：“若他不上呢？”

“那便等他饿。”陆北顾目光如刃，“青盐价涨六成，说明他仓廪已虚；斥候焚尸留单，说明他军心已躁。等他饿到宰马食肉，等他躁到屠羊祭旗……那时，不用我们逼，他自己就会跪在大顺城下，捧着降表，求我们施舍一碗盐。”

廊外，日头终于挣脱云层，金光泼洒在青砖之上，将二人身影拉得极长，交叠一处，宛如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刀。

此时，枢密院西厢传来叩门声。

富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韩相公，陆枢副，官家口谕——着二位即刻赴崇政殿，议‘横山抚蕃策’。”

韩琦与陆北顾对视一眼，同时整衣，束带，迈步下阶。

阶前枯叶已被风扫尽，唯余青石洁净如洗，映着天光，泛着冷硬而真实的光泽。

陆北顾踏出第三步时，忽觉左手小指那道旧疤，不再发痒。

它开始发热，像一粒埋在血肉里的火种，正悄然苏醒。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兴庆府，李谅祚正站在天都山行宫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俯瞰脚下连绵不绝的毡帐。他手中攥着一封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报上只有一行字：“宋枢密院陆姓少年，授蕃兵‘横山义勇’号，赐铁甲强弓，不待朝命。”

李谅祚将纸揉作一团，掷入脚下炭盆。

火舌腾地窜起，瞬间吞没那行墨字。

灰烬升腾，如一只无声的鸟，扑向铅灰色的天空。

风过横山，草木低伏，却无人听见——那灰烬里，正响起铁甲铮鸣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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