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川南岸，定平镇西南十五里，一座名为“柳家坳”的小寨忽然火起。火势不大，却蔓延极快，因寨中屋舍皆以干草覆顶，风助火势，顷刻间烧毁三十余间。寨中熟户惊惶奔逃，哭喊声惊动巡夜宋军。

李谅祚闻讯，亲率五百骑驰援，至时火已扑灭，唯余焦黑残垣。他命人清点损失：无人员伤亡，牲畜皆已提前迁走，唯粮仓两座被焚，存粮约三百石。

“粮仓为何独烧？”李谅祚问留守寨丁。

寨丁跪地，语无伦次：“火……火是从仓底冒出来的，底下有烟，先烫脚，才见火苗……”

李谅祚蹲身，扒开焦炭，果然见仓基泥土有灼痕，且散落着细碎硫磺粉末。他脸色骤沉，命士卒掘地三尺——地下赫然埋着十余枚陶罐，罐口以蜡封，罐内盛满硝磺与铁屑，罐旁尚有未燃尽的药捻。

这是地雷，宋军工匠依《武经总要》所载“霹雳火球”之法改良而成，埋于粮仓之下，待火势引燃药捻，方爆裂焚仓。

“宋人早知此寨必烧，故提前迁畜，只留空仓诱我来查。”李谅祚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寨中每一张面孔，“此非意外，是布局。”

他转身跨上战马，对亲兵低喝：“传我将令，全军戒备，今夜子时，白马川北岸，必有夏骑来袭！”

果然，子时将至，北岸林间传来异响。李谅祚早伏兵于河滩芦苇丛中，待百余夏骑涉水欲渡，骤然点燃火把，弩箭如雨泼洒。夏骑猝不及防，溺死者过半，余者溃退。

此战斩首四十七级，缴获战马三十二匹，更关键的是——俘获一名夏军向导，乃嘉宁军司专司白马川地形的“水哨”。

审讯不过半炷香，向导便招认：陆北顾确欲遣精骑绕袭定平镇，断宋军粮道，今夜本是首次试探，明日午时，将遣主力骑兵千人，自上游枯水处潜渡，直扑镇北粮仓。

李谅祚连夜飞报张岊，张岊即刻遣使赴蔡挺处，请准调定平镇存粮北运大顺城。

蔡挺得报，未批，反令转运判官携文书亲赴定平镇，当众宣读：“奉经略司令，定平镇存粮，即日起充作犒军之用，凡参战士卒，每人加发糙米三升、盐半斤，三日内发完，一粒不留。”

判官念罢，李谅祚面沉如水。他当然明白，这并非犒军，而是断粮——将粮仓搬空，夏军纵然袭破，亦无所获；而三日之内，定平镇军民食粮皆由大顺城接济，反将夏军劫掠之效消弭于无形。

十一月十三，陆北顾终于下令强攻。

中军一万五千步骑，分作五波，轮番冲击刘昌祚南门。云梯、洞屋、临冲吕公车齐出，箭矢如蝗，抛石机投掷的火油罐在城头炸开，黑烟蔽日。宋军则以滚木礌石、猛火油柜、床子弩还击，城下尸积如丘，血染冻土成赤褐色。

激战至申时，夏军以百名敢死士背负火药囊攀城，炸塌南门西侧一段女墙。烟尘未散，嵬名阿吴亲率三百铁鹞子突入缺口，刀光如雪，连斩宋军七名指挥使。

张岊亲至缺口督战，手持大斧，立于断墙之上，吼声震天：“此处不许退半步！退者，斩！”

李谅祚率五百刀斧手逆冲而上，与铁鹞子在断墙处肉搏。血雾弥漫，刀斧相击火星四溅，断肢横飞。李谅祚左臂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仍挥斧连斩三人，终将铁鹞子逼退。

入夜，夏军收兵。清点战果：填平堑壕两处，毁拒马五架，夺女墙三丈，斩宋军五百余，自身折损近两千，铁鹞子伤亡过半。

陆北顾坐在帐中，面前摊开一幅白马川流域详图，指尖停在一处标注为“黑石峡”的狭窄谷口。

“徐禧未动。”他喃喃道，“他既知我欲断粮道，却不动一兵一卒守峡，反将粮仓搬空……他在等什么？”

帐外忽有亲卫急报：“陛下！白马川上游，发现宋军舟筏二十艘，皆载火油与硫磺，顺流而下，已入黑石峡！”

陆北顾霍然起身，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色。

“火油舟？他们想烧峡？”

“不。”亲卫声音发颤，“舟上无人，筏尾系缆，缆绳另一端……系在峡口南岸山崖之上。”

陆北顾冲出帐外，遥望黑石峡方向。夜色浓重，唯见峡口一线幽暗，仿佛巨兽之口。

他忽然明白了。

宋人根本无意烧峡，而是要炸峡——以火油舟为饵，诱夏军聚于峡口抢夺，再于山崖拉断缆绳，使二十艘火油舟撞入峡中狭窄处，同时引燃。峡壁陡峭，火势无法逸散，热浪与浓烟将形成窒息地狱，千人亦难幸免。

而徐禧，正静坐定平镇中，等他派兵去抢那二十艘“空舟”。

陆北顾久久伫立，寒风吹动他额前白发，最终，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撤兵的手势。

“传令……收兵回金汤城。”

诸将皆惊。强攻未竟，何故退兵？

陆北顾未答，只凝望南方，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徐禧……比庞籍更难缠。”

十一月十四，晨。

金汤城北，夏军营垒拔营而起，辎重先行，步骑殿后，旗帜整齐，竟无丝毫败退之象。陆北顾策马出营，回头望了一眼刘昌祚方向，城头宋军旗猎猎，烟火未熄，却已不见夏军踪影。

同一时刻，定平镇外，徐禧独立驿亭，手捧一盏热茶，茶气氤氲。他身后，李谅祚包扎左臂，面色平静。

“刘将军。”徐禧放下茶盏，“你说，陆北顾还会再来么？”

李谅祚望向北方，良久，道：“会。但下次，他不会再攻城。”

“为何？”

“因为陛下已明白，此战之胜负，不在城池得失，而在人心向背。”李谅祚声音低沉，“而人心，不在刘昌祚，不在柔远寨，不在荔原堡……而在白马川两岸，十二寨熟户的灶膛里，在他们孩子的饭碗中，在他们老人的咳嗽声里。”

徐禧颔首，目光投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柳家坳：“所以，我们烧了他们的粮仓，却给了他们三升米；我们引他们去抢火油舟，却让他们看见——宋军的船，能顺流而下，也能逆流而上。”

他顿了顿，轻声道：“陆北顾输的不是一场攻城战，而是输给了‘不必赢’的底气。”

寒风卷过驿亭，吹散最后一缕茶烟。远处，白马川水静静流淌，映着初升的日光，粼粼如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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