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念不出。方正化也不催,只将黄绫递到他眼前。毛维龙终于开口,声音细若游丝:“……天启七年……宁远……城……”
“大声些!”方正化厉喝。
毛维龙浑身剧颤,陡然嘶吼:“天启七年!宁远城!虚报工料银十二万两!七万两藏于西跨院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另三万两购江南歌姬十二人!余两万两……余两万两买通巡按御史周延儒!”
话音未落,校场西侧箭楼上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一只海东青振翅而起,爪中竟抓着一方染血的锦缎——正是周延儒三年前收受毛家贿赂后,亲手题写的“海晏河清”匾额碎片。
全场哗然。
祖大乐噗通跪倒,面如死灰。他认得那只海东青,是皇太极当年赠予他的信使,脚环上还嵌着半枚金质狼头印——如今印上血渍未干,显然是刚从某具尚温的尸体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吴襄这才缓步走下高台,停在毛维龙面前。少年仰头望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父亲毛承禄,”吴襄声音平静,“在遵化被我亲手拧断脖子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儿维龙,若能活命,便替我多杀几个鞑子,权当赎罪。’”
毛维龙瞳孔骤缩,喉头剧烈起伏,终是伏地叩首,额头砸在血泊里,发出沉闷声响。
“第八十九组。”
当最后一组抽签结束,校场已横陈八十九具尸体。剩余将士总数,由原本的四万三千七百二十六人,锐减至三万九千八百三十七人。十一抽杀令,执行得精准如尺——不多不少,恰好抽杀三千八百八十九人。
暮色彻底吞没天际时,吴襄站在尸堆前,俯身拾起一根沾血的白骨签。他将其凑近唇边,轻轻一吹,骨粉簌簌飘散,融入晚风。
“明日卯时,”他声音穿透寂静,“关宁军残部,整编为‘靖虏先锋营’,随我出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血污交加、惊魂未定的脸:“此营不设总兵、副将、参将。唯设营官一人,由抽杀幸存者中推举——但凡得票过半者,即为营官。若无人过半,则再抽签,直至决出。”
众人愕然。这已非惩罚,而是将生杀予夺之权,亲手塞进他们自己掌心。
“另有一事。”吴襄转向方正化,“传令山海关仓廪,开仓放粮。凡今日抽中‘一’者,其直系亲属——父母、妻儿、兄弟——每人赐米五斗,盐半斤,棉布三尺。棺木一副,由官府出资厚葬。”
全场死寂。
有人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耳朵。抽中“一”者,已是死人,其家人却得厚待?这不合常理,更悖于军法。
吴襄似看透众人所想,淡淡道:“你们杀的,是自己人。而我要你们去杀的,是建奴。”
他抬起右手,指向北方苍茫夜色:“盛京城里,还有三万老弱病残,五千溃兵,七百女真贵族。皇太极死了,多尔衮重伤瘫痪,阿济格被俘于喜峰口,正在押送途中。科尔沁、扎鲁特、巴林诸部,已遣使至山海关,愿献牛羊万头、战马三千匹,求我军借道攻盛京。”
“你们若真想活命,就别想着靠投降苟延残喘。”吴襄声音渐冷,“得用建奴的血,洗掉自己身上的腥膻气。洗不干净的,路上自会跌进沟里,摔断脖子;洗得干净的,回来时,我让你们亲手把辽饷账本烧了——当着百万百姓的面,一把火烧成灰。”
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望向远处箭楼。那只海东青正栖在残破匾额上,利喙梳理着染血的羽翼。
“对了,”吴襄微笑,“毛维龙,你父亲的地窖钥匙,我已交给户部侍郎程国祥。他今早带着三百名账房先生进了宁远城。你若真想赎罪,明日就跟着先锋营前锋,第一个踏进盛京城门。”
毛维龙怔在原地,泪水终于滚落,砸在尸堆边缘尚未凝固的血洼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夜风陡然转烈,卷起满地血尘与断箭残旗。山海关厚重的关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如巨兽吞咽的轰响。
而三百里外,盛京内城,一座坍塌半边的佛寺废墟中,七盏油灯围成北斗之形。灯焰幽蓝,映照出地上用鲜血画就的巨大符箓——符心并非八卦,而是一枚扭曲的沙漏图腾,沙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倾泻。
符箓中央,躺着个白发老僧,颈间悬着串人骨佛珠,每一颗骨珠上,都刻着一个明军将领的名字。此刻,第七颗珠子悄然崩裂,齑粉簌簌而落,恰与山海关校场上,最后一根白骨签化为飞灰的时刻,分秒不差。
夜更深了。
风更紧了。
血未冷,路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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