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猛地攥紧瓷片,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可下一瞬,他竟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好!好!刘三儿,你替叔父死,值了!”
他转身,抄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青石,冲向早已被捆缚在木桩上的刘三儿。那少年不过十六,瞪着惊恐的眼睛,嘴被破布堵住,只能发出“唔唔”的哀鸣。祖大乐抡起石头,照着少年天灵盖狠狠砸下!“噗”一声闷响,红白之物溅了他满脸,温热腥甜。他喘着粗气,又捡起第二块石头,第三块……直到刘三儿脑壳塌陷,脖子歪成怪异的角度,才被亲兵死死抱住拖开。
第二组是左良玉的人。一名千总抽中了自己嫡亲弟弟。那弟弟刚哭喊一句“哥!”就被哥哥一刀劈开胸膛,肠子流了一地。千总提着滴血的刀,在弟弟尸身上反复跺踏,踩得肠子迸裂,黄白之物糊满战靴。
校场成了屠宰场。
石块撞击头骨的声音此起彼伏,沉闷,钝重,带着令人牙酸的碎裂感。有人闭着眼砸,砸偏了,石块擦着太阳穴飞过,血线激射;有人砸完就瘫软在地,抱着膝盖嚎啕,涕泪横流;更有人砸到第三下,手抖得握不住石头,被旁边同组士卒一脚踹翻,硬按着头磕向木桩,额头撞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汩汩涌出……
鼓声未歇。
三百响,每一响都像敲在人心坎上。校场地面渐渐被血浸透,黏稠暗红,踩上去发出“咕叽”声。断肢、碎骨、脑浆混着尘土,在烈日下蒸腾起一股浓烈的铁锈与腐臭交织的腥气。苍蝇嗡嗡地聚拢,又被热浪熏得晕头转向,撞在将士们汗津津的脸上。
杨硕始终站在石阶最高处,纹丝不动。崇祯皇帝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手中捏着一方素帕,紧紧捂着口鼻,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望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胃里翻江倒海,却强行咽下所有呕吐的欲望。他想起京师菜市口剐了三天三夜的魏忠贤,想起凤阳皇陵被流寇掘开时飘出的腐臭,想起去年山东大旱,易子而食的奏报上那几个墨迹未干的“人”字……眼前这些血,这些死,竟不如那些文字令他窒息。
“仙师……”崇祯声音干涩,“这……真能涤荡污浊?”
杨硕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山海关巍峨的箭楼轮廓上:“涤荡?不。这只是把烂肉剜掉,露出骨头。骨头还在,就能接新肉。若连骨头都烂透了,就该一把火烧干净,重新锻打。”
鼓声戛然而止。
最后一响余音未散,校场死寂。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苍蝇振翅的嗡鸣,以及血滴落地的“嗒、嗒”轻响。
十组,百人。九死一生。九十一具尸体横陈,九具尚在抽搐。活下来的九人,或呆立如木偶,或蜷缩抱头,或对着自己沾满兄长脑浆的手,发出神经质的傻笑。
杨硕终于抬步走下石阶。靴底踏过血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径直走向吴襄,这个一直跪在角落、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将。吴襄衣袍下摆早被血浸透,紧紧贴在小腿上,他额头抵着滚烫的青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吴总兵。”杨硕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死寂的校场,“你麾下,有十三个千总,二十八个把总,七十六个哨官。他们经手的辽饷、克扣的粮秣、私卖的军械、强征的民夫……账,都在你书房密匣里。匣子底,压着三封告密书,一封是祖大寿写的,一封是毛文龙旧部递的,最后一封……是你儿子吴三桂,去年冬天从宁远寄来的。”
吴襄肩膀剧烈一颤,额头重重磕在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十一抽杀,你吴家军,抽三轮。”杨硕俯身,从吴襄汗湿的后颈拾起一缕灰白头发,轻轻一捻,“第一轮,抽你亲兵;第二轮,抽你子侄;第三轮……抽你吴氏一族,凡十五岁以上男丁,皆入签罐。”
吴襄抬起脸,脸上纵横沟壑里糊满血与泥,唯有一双眼睛,浑浊深处燃着一点幽绿的火:“……遵……命。”
杨硕直起身,掸了掸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明日卯时,山海关开城。关宁军出关,沿柳河谷北上,直扑盛京。沿途所遇建州残部、蒙古游骑、朝鲜边军,一律格杀勿论。破城之日,盛京宫墙之内,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声音陡然转冷:“若有畏战不前者,临阵脱逃者,私自纵敌者……不必等抽签。就地斩首,悬于关宁军旗杆之上,曝尸七日。”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拂过血泊,未染分毫。
校场边缘,方正化悄然挥手。一队锦衣卫 silently stepping forward,将那些瘫软、疯癫、失禁的“幸存者”拖走。无人挣扎,也无人哭喊。他们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方才三百声鼓响,尽数敲碎、碾成齑粉,随风散尽。
吴襄缓缓撑起身体,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他扶着冰冷的石阶,一步一步,挪向那堆尚未冷却的尸骸。他蹲下身,颤抖着解开其中一具尸体胸前的甲胄,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还有一小截风干的驴肉条。他默默撕下肉条,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咸腥的滋味在舌根炸开,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得眼泪鼻涕横流,咳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校场之外,山海关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投下巨大阴影,像一头沉默匍匐的巨兽。城门洞开,黑洞洞的甬道深处,吹来一阵裹挟着草原沙尘的朔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北方。
那里,盛京的残雪尚未消尽,白山黑水之间,只剩零星几簇篝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微弱得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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