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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一章 燕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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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各府县城,招工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百姓们确实不用着急,甭管你是织工、染工、账房、铁匠、木匠、船夫、车夫、力工……只要有手艺或肯出力,皇店署统统来者不拒,甚至连女工都招。

而且跟...

乌篷船缓缓停在府衙码头,青石阶上早已肃立两列锦衣卫,刀鞘斜指地面,寒光如霜。谢迪被反剪双臂押下船时,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湿滑的石阶上,登时渗出血丝;顾恂则被拎着后颈拖下,幞头歪斜,发带散开,一绺灰白头发垂在额前,狼狈如市井乞儿。他喉结上下滚动,想喊“我是状元”,却只发出嘶哑气音——早被堵了半日的嘴,舌根发麻,连话都说不利索。

唐寅负手立于阶首,玄色官袍未系腰带,袖口微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见二人跪倒在阶前泥水里,他既未呵斥,亦未俯身,只垂眸看着自己靴尖沾的一点青苔,声音平缓得近乎温柔:“顾兄,谢兄,久违了。”

顾恂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唐寅!你……你敢动我?我乃正德三年殿试一甲第三,钦赐翰林院编修,你不过区区新科进士,连品阶都未授,凭什么拿我?!”

“凭这个。”唐寅抬手,钱宁立刻递上一叠纸册。唐寅随手翻开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浓重如新,赫然是嘉靖元年苏州府粮价奏报副本,末尾一行朱批触目惊心:“米价腾踊,民怨沸腾,着即查办,毋得姑息。”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钤印——正是苏录亲笔所钤“巡抚江南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储”关防大印。

顾恂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认得那印章,更认得那朱批字迹——当年苏录初至江南,曾以此奏折当堂质问苏州知府,彼时他尚在翰林院修书,亲眼见过原稿。可这副本……怎会在此?!

钱宁冷笑插话:“顾编修莫慌,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您猜怎么着?昨儿半夜,漕运总督衙门刚快马送来的塘报——三月十七日,太湖西山岛‘烟雨别庄’后山窑洞,起获霉变米四百三十六石,另查出私铸铜钱模子七副、倭刀三柄、海图二卷。桩桩件件,都有您庄客画押的供词,还有您亲笔签发的运单底簿。”他顿了顿,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在顾恂眼前晃了晃,“喏,您瞧瞧,这是您亲手写的‘烟雨庄账房支银五十两,购松江棉布二百匹’——布匹底下还画了个小鱼儿记号,是您幼时在王阁老门下读书,偷偷给作业本画的暗记,对吧?”

顾恂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鱼形暗记,是他与王鏊之间仅有的私密印记,连谢迪都不知晓——王鏊当年批改他课业,见他顽劣,便以“鱼跃龙门”为喻勉励,他遂将鱼形刻于砚台背面,此后凡自认得意之文,必于末尾悄然画一小鱼。此事天下唯王鏊一人知,连他发妻都未提过!

“你……你们……”谢迪忽然嘶声开口,声音干裂如砂纸摩擦,“你们怎会知道烟雨庄?那庄子……建时连图纸都没留,工匠全是我从徽州请的哑巴!”

“哑巴也会写字。”唐寅终于抬眼,目光如刃刮过谢迪面颊,“前日押解陆宣家丁去刑部大牢途中,有个叫阿福的厨役,路上摔了一跤,裤袋里掉出半块油纸包,里头裹着三枚倭制铜钱——跟西山窑洞里搜出的,一模一样。他招了,说那钱是谢老爷赏的,让他每月十五,去平望镇外观音桥下,把米账本交给一个穿蓝布衫的老渔夫。”

谢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观音桥……那桥下淤泥深过人膝,寻常人避之不及,唯有他早年设伏擒拿仇家时踏勘过地形,桥墩石缝里确有一处暗格,专藏密信。可阿福?那厨役不过是个烧火的,怎可能知晓?

“你忘了?”钱宁嗤笑一声,“去年冬至,你谢家办‘腊八宴’,阿福因炖错一道佛跳墙,被你当众抽了二十鞭,打得皮开肉绽。他挨打时,你正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从观音桥取回的密信——信封角上,有你惯用的梅花印泥。阿福趴在地上,血混着泪,把那抹红印,看得清清楚楚。”

谢迪喉间咯咯作响,像破风箱般喘不上气。他万万想不到,自己二十年来滴水不漏的隐秘,竟毁于一顿鞭子、一抹朱砂、一双濒死的眼睛。

唐寅不再看他,转向顾恂:“顾兄,你可知陆宣为何肯招?不是怕疼,是怕你死在他前头。”他语气忽转沉痛,“他在诏狱里招供时,最后一句说的是:‘谢迪说顾恂背后有王阁老撑腰,只要王老二倒了,王阁老必然震怒,那时顾恂就能脱身……他要我拖住锦衣卫,好给你们腾出逃命时辰。’”

顾恂浑身剧震,猛地扭头看向谢迪,眼中全是不敢置信的绝望。谢迪却缓缓闭上眼,肩膀垮塌下来,仿佛一尊被抽去筋骨的泥塑。

“押下去。”唐寅挥袖,锦衣卫上前架人。

就在此时,府衙侧门忽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靛青直裰、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而出。他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可每一道褶皱都熨帖如刀裁。正是王鏊长孙王有壬,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半启,露出内里一方素净端砚,砚池里墨汁未干,砚侧搁着一支狼毫,笔尖犹悬着一滴浓墨,将坠未坠。

王有壬走到唐寅面前,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如磬:“家祖命晚生送此物来。砚乃先祖手泽,砚池深处,刻有‘守拙’二字。家祖言,此砚曾伴他金殿死谏,今交予唐公,非为求情,实为证道——君子守拙,非为愚钝,乃知不可为而为之;小人机巧,非为聪慧,实因无道可守,唯以诡谲苟延。”

唐寅双手接过木匣,指尖触到砚底微凉刻痕,默然良久,忽而一笑:“王公高义,晚生受教。”他转身面向阶下跪伏的二人,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顾恂、谢迪!尔等勾结胥吏,垄断米源;私贩霉陈,戕害百姓;通倭售械,动摇国本!今奉巡抚大人钧旨,着即革去功名,褫夺冠带,押赴南京刑部大牢,听候会审!”

话音未落,两名锦衣卫已上前撕扯顾恂胸前补服。那绯色圆领袍上的云雁补子被硬生生扯下,金线崩断,绒毛簌簌落下,沾在顾恂颤抖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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