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处,一阵江风忽至,卷起两人衣袍,廊下铜铃再响,叮泠——叮泠——叮泠,如丧钟三叩。
徐俌浑身一震,额上冷汗终于滑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恰在此时,游廊尽头转出一人,玄色直裰,腰悬牙牌,正是应天府推官涂露。他步履沉稳,手中捧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上覆着明黄绢帕。
“大人,”涂露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二人听清,“刚收到顺天府加急八百里,附钦差密函一封,另有一物,说是大人在京时嘱咐务必星夜送达。”
苏录掀开绢帕——底下是一方青玉砚台,砚池微凹,积着半寸陈墨,墨色乌亮如漆,未干。
徐俌瞳孔骤缩:“这是……端溪老坑‘鸲鹆眼’?”
“正是。”苏录指尖抚过砚背一行小篆——‘弘治十七年,赐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他唇角微扬,却无半分喜色:“李公当年用它批过三百六十二道赈灾疏,也用它写过十七封弹劾勋贵的奏章。如今,它来了南京。”
涂露垂首:“李公病中手书,托人捎来三句话——‘贼可逐,心不可欺;法可严,势不可逆;江南非死水,激之则沸,导之则流。’”
徐俌脸色灰败,踉跄一步,扶住廊柱才未跌倒。他忽然彻悟:苏录不是来刮骨的刀,他是引火的燧石。李东阳这方砚台,便是压在江南百年淤泥上的最后一块巨石——石头落地,泥浆翻涌,埋的不仅是士绅的私产,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整套秩序。
“公爷不必忧惧。”苏录忽又放缓语气,竟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我若真要灭你满门,何必费这许多周章?只需一道密折,弹劾魏国公府勾结倭寇、私贩硝磺、隐匿逃军……您猜,北京那位新登基的少年天子,信是不信?”
徐俌浑身血液冻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不弹劾,因我知你徐家,还有血性。”苏录目光如炬,“徐辉祖拒降朱棣,绝食十日而死,尸身僵直如松。这份气节,不该烂在凤台园的假山石缝里。”
他转身,袍袖一振,走向游廊尽头:“今夜子时,三山门码头。公爷若信我一句——带五百亲兵,穿便服,只带刀,不带旗。我要你亲眼看看,什么叫‘能战之兵’。”
徐俌怔在原地,望着那抹玄色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久久不能动弹。
半晌,涂露悄然上前,将一张薄纸塞入他手中。徐俌展开——竟是份手绘江防图,墨线清晰,标注详尽:何处暗礁、哪段江岸易塌、哪几处码头吃水最深、甚至标出三处废弃烽燧的残基位置……图末一行小楷:‘癸酉年夏,钱宁踏勘,补遗三处,徐氏旧藏。’
徐俌手指剧烈颤抖。钱宁?那个被苏录在京中亲手杖毙的锦衣卫指挥使?他竟早派人摸透了南京江防?
原来,这场棋局,早在半年前就已落子。
他缓缓攥紧图纸,纸角刺入皮肉,渗出血丝。远处,更鼓三响,已是戌时三刻。
凤台园外,秦淮河上画舫灯火如昼,丝竹声隐约飘来,唱的仍是那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徐俌仰头望天,一轮残月悬于墨蓝天幕,清冷孤绝,照见人间百年痴妄。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混着夜风飘散。
原来所谓江南,从来不是什么温柔富贵乡。
它是座巨大的、沉睡百年的火药库。
而今晚,有人亲手,擦亮了第一根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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