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演技，魏国公那是相当的哇塞，但苏录却只觉得恶心，他冷笑一声道：
“公爷太谦虚了，你们做的不是实在不多，而是实在太多了。”
顿一下，他剑眉一挑，冷声道：“本官就听说了很多你们的丰功伟绩...
杨廷和浑身颤抖，发冠歪斜，袍角撕裂，左袖口还挂着半截被荆棘扯下的布条，脸上糊着黑灰与汗水混成的泥浆，嘴唇干裂渗血，喉头一动便呛出带血的咳嗽声。他刚被扶起，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不是叩首，而是膝盖砸在青石路上发出闷响，震得马蹄都惊得后退半步。
“臣……臣杨廷和，叩见陛下！”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字字咬得极重，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的，“臣……奉内阁急令，请陛下回銮！”
朱厚照勒住缰绳，照夜白昂首长嘶，喷出两股白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曾教他读《孟子》、批他策论、替他挡过三十七道谏疏的老臣，一时竟没说话。谷大用悄悄扯了扯马永成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均不敢上前搀扶——这老骨头跪得比铁钉还直，谁碰，谁就是僭越。
“杨师傅。”朱厚照终于开口，嗓音竟有些发紧，“您怎么来了？”
“臣……跑来的。”杨廷和喘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臣……算过时辰。若自文渊阁奔阜成门，抄近路经德胜门、西直门、海淀，再绕昌平南道截您……差一刻不到，恰能赶上。”
他抬起眼，瞳仁浑浊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陛下可知，居庸关外三百里，是宣府镇总兵王勋驻军之所；再往北二百里，是大同镇参将江桓防区；而宣府以北，百里无堡，千山雪壑，唯有一条古北口旧道可通河套。小王子帐下控弦之士十万，游骑散于阴山南北，日行三百里不歇，若闻天子亲至……”
“朕知道。”朱厚照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朕知道他们有十万骑。朕也知道太爷爷当年带五十万，还丢了江山。可朕不是他。”
他翻身下马，靴底踩碎路边一块冻土，弯腰伸手：“杨师傅，起来。”
杨廷和没动。
朱厚照的手悬在半空，风卷起他玄甲肩头的金蟒纹，猎猎作响。身后七百铁骑鸦雀无声，连马匹都屏了息。远处山脊上，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灰云，天地间只剩一种颜色——铁青。
“杨师傅。”朱厚照又唤一声，语气已换，不是君临，是恳求，“您教朕‘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教朕‘君子谋道不谋食’，教朕‘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可朕若只坐在这紫宸殿里听你们说‘不可’‘不宜’‘不合祖制’，那‘万民’二字，是不是就只剩嘴上念着的两个字？”
他俯身，亲手去扶杨廷和的手腕：“朕不是去送死。朕是去认认——认认那些替朕守边二十年、冻掉手指还要拉弓的兵；认认那些每年往京师运粮三千石、自己啃糠咽菜的屯田户；认认那些在张家口外被劫掠三次、仍把最后半袋粟米塞给溃兵的老汉……朕得亲眼看看，朕的江山，到底是什么样。”
杨廷和猛地抬头，眼中泪光一闪即没，随即是更深的痛楚：“陛下……您看不得！您看得越多，越要疯！”
“朕已经疯了。”朱厚照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如刀刮铁，“疯了两年。疯到连豹房里的虎都懒得扑我，疯到张永敢拿龙内裤堵我的嘴，疯到您今日追出七十里，鞋底磨穿还骂我不孝……杨师傅，您说，一个疯子，还能怎么更疯？”
这句话落下，满场俱寂。连风都停了。
杨廷和忽然松开抠进石缝的手，缓缓撑地起身。他站得极慢，脊背佝偻如折，却终究直了起来。袍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靛青里衬——那是他初入翰林时穿过的旧衣。
“陛下。”他声音忽然平稳下来，像一口深井，“臣不拦您了。”
朱厚照一怔。
“臣只求一事。”杨廷和解下腰间象牙笏板，双手捧起，递到朱厚照面前，“请陛下允准——臣随驾至居庸关。”
“不可！”谷大用脱口而出。
“有何不可？”杨廷和目光如电扫过去，“内阁首辅亲赴边关，督理粮秣、抚恤军士、整饬吏治，名正言顺。且臣年逾六旬，若中途倒毙道旁，也算为国尽忠，免得日后被你们说成尸位素餐。”
朱厚照盯着那块温润泛黄的笏板，良久，伸手接过。象牙微凉，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如玉，一道细长裂痕横贯中央——那是弘治十二年冬，他因私纵锦衣卫殴打御史，杨廷和当廷掷笏，磕在丹陛石阶上留下的。
“好。”朱厚照收下笏板，转身翻身上马，“杨师傅，上马。”
“臣……乘轿。”杨廷和摇头，“臣腿脚不便，怕拖累行伍。”
“那就骑驴。”朱厚照指了指路边一头驮着书箱的瘦驴，“朕的驴，比你的轿子快。”
杨廷和竟真没推辞，颤巍巍爬上驴背，驴受惊晃了晃，他死死抓住缰绳，白发在风里飘散。朱厚照策马并行，忽问：“杨师傅，您方才说，算过时辰……可算过，朕若真进了宣府，明日午时前，内阁能收到几道八百里加急？”
杨廷和沉默片刻：“七道。礼部一道，兵部两道，都察院两道，六科廊一道，通政司一道。”
“够了。”朱厚照点头，“朕就给他们七道加急的时间——明日午时，朕若未回，居庸关守将张钦，便按内阁票拟行事，闭关拒守，斩杀一切冒称天子者。包括朕。”
杨廷和瞳孔骤缩：“陛下！”
“这是圣旨。”朱厚照勒缰，马首扬起，玄甲映着将熄的天光，“杨师傅，您记好了——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朱厚照，以大明皇帝之名，亲手写的遗诏。”
杨廷和喉头剧烈滚动，最终只低声道：“臣……记住了。”
队伍重新启程。暮色四合，山影如墨，驴蹄踏碎薄霜，发出细微脆响。朱厚照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道蜿蜒如带的长城轮廓：“杨师傅，您看，那墙修得真高啊。”
“是太高了。”杨廷和望着那道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垒，声音苍凉，“高到……把皇上圈在里头，把百姓隔在外头，把豺狼挡在北面，却也把真相，一并挡死了。”
朱厚照没接话，只抽出腰间绣春刀，刀尖挑起一缕冷风，轻轻一划——
“那就拆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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