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曹元正色道:“当初北直山东河南,比江南闹得还凶,好多地方都上演全武行了,最后不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江南这些士绅是神通广大,但血性上比北方的士绅差远了,真刀真枪干的时候就怂了。”
“不一...
张忠一路狂奔,袍角翻飞如惊鸟振翅,足下官靴踩得青砖噼啪作响,引得沿路值勤的锦衣卫校尉纷纷侧目——这哪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分明是闯宫的疯狗!可谁敢拦?那身紫蟒大红袍,腰间悬着御赐金鱼袋,连东厂番子见了都得退三步垂手。他喘得胸口火烧火燎,喉头泛起铁锈味,却半步不敢停:朱厚照已出崇文门,照夜白日行三百里,午时若未截住,怕是要直奔居庸关而去!
内阁值房内,首辅杨廷和正伏案批阅通政司递来的六百里加急塘报,墨迹未干,忽闻外头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紧跟着“哐当”一声,门被撞开,张忠一头栽进来,额头撞在门槛上,蹭破一层油皮,血丝混着汗珠往下淌,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玉带钩。
“杨公!快!快拦驾!”他嘶声喊道,声音劈裂如砂纸磨铁,“陛下穿重甲、带亲军、持弓矢,往北去了!不是南海子,是真出关!”
杨廷和搁下朱笔,眼皮都没抬:“张公公,陛下出猎,自有扈从仪仗,何须你我操心?”
“猎?!”张忠扑到案前,一把掀开塘报,手指直戳向右下角一行小字,“您老睁眼瞧瞧!兵部昨夜密奏,朵颜三卫异动,前锋哨骑已抵龙门所!今晨又有辽东急报,建州左卫五百余骑突袭抚顺关外屯堡,烧仓三座,掳民百二十口!陛下此时出关,是去巡边,还是去给鞑子送人头?!”
杨廷和终于抬眼。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压得张忠后颈一凉。他缓缓卷起塘报,指尖在“朵颜”二字上轻轻一叩:“张公公,你说得对。可你可知,昨日午后,陛下召见兵部侍郎王宪,密谈一个时辰;又命尚宝监调取洪武朝《北边防御图志》全本,连夜誊抄三份?”
张忠一怔,喉结上下滚动:“这……这老奴不知。”
“你不知,只因你守着豹房,盯着茶汤点心,却忘了皇帝是天子,不是你养在笼里的画眉。”杨廷和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陛下自登基以来,三次亲试弓马,五次微服察访京营操演,去年冬至更冒雪宿于神机营火器局三日,亲手试射佛郎机铳十二发,中靶十一。你以为他在玩?他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跨上战马的理由。”
张忠张着嘴,一时接不上话。窗外风过廊檐,吹得案头黄绫奏疏哗啦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拍打。
杨廷和起身,踱至窗前,负手望着远处宫墙外隐约浮动的尘烟:“刘六七之乱未平,江南海运已通,漕运重归正轨……朝廷刚松一口气,北边就起了狼烟。张公公,你信不信,若今日陛下真到了居庸关,不出三日,蓟镇总兵必以‘边情紧急,恳请圣驾驻跸督师’为由,八百里加急跪迎?”
张忠脑中轰然一震——是了!刘六七闹得再凶,终究是流寇;而朵颜三卫若与建州合流,便是国门洞开!陛下若在此时亲临边关,号令九边,岂止是巡狩?那是再造太祖高皇帝开国气象!可……可这风险太大了!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杨廷和似看穿他心思,转过身来,目光如刀,“陛下要的不是万全,是破局。漕运烂了二十年,他派苏录南下,一月肃清;如今北疆危局,他亲自提缰,难道比苏录更差?张公公,你该想的不是如何拦驾,而是如何把这场‘巡边’,变成大明中兴的开端。”
张忠呆立原地,冷汗浸透里衣。他忽然想起朱厚照昨夜在腾禧殿练剑时哼的小调,调子粗犷,词却是《诗经·秦风》里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少年天子挽强弓时绷紧的下颌线,竟与当年太宗皇帝征漠北前的画像有七分神似……
“那……那老奴该做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
杨廷和提起朱笔,在空白奏疏上疾书八字:“天威所至,群丑慑伏。臣等恭请圣驾,移跸宣府。”落款处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宣府?”张忠脱口而出。
“居庸关距京师六十里,宣府距京师四百里。”杨廷和将奏疏推至案边,“陛下若真至居庸,我们便请他继续北行——宣府乃九边重镇,镇城巍峨,粮秣充盈,更有总兵朱振率精兵三万常驻。陛下在那里设行在,调九边将帅议事,既显天威,又避孤悬之险。而这一路上……”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光,“沿途州县,该备的驿马、粮草、甲胄、火器,一个时辰内必须齐备。张公公,你司礼监的牙牌,现在能调动多少缇骑?”
张忠浑身一激灵,腰杆瞬间挺直:“五百!老奴即刻传令,缇骑分三路:东路直赴通州,接管所有驿马;西路抢入居庸关,清道布防;北路……北路直插宣府,命朱振闭城待命,只许迎驾,不许放一兵一卒出城!”
“好。”杨廷和颔首,“再传谕户部、工部、兵部,即刻开仓放粮、启库发甲、调拨火药。就说——钦此。”
张忠转身欲走,杨廷和忽又唤住他:“等等。你回去告诉陛下……”他略一停顿,声音低沉下去,“就说老臣昨夜梦见太祖高皇帝,手持长戟,立于北邙山巅,戟尖所指,正是宣府方向。”
张忠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重重跪倒:“老奴……谨记!”
他连滚带爬冲出文渊阁,迎面撞上气喘吁吁赶来的内阁次辅梁储。梁储扶了扶滑落的眼镜,见张忠额角血迹未干,衣襟撕裂,不由苦笑:“杨公可给了你主意?”
“给了!宣府!”张忠抹了把脸,血汗糊了一手,“梁公快随老奴去户部!要粮!要甲!要火药!陛下……陛下真要打一场大仗了!”
梁储却没动,只仰头望了望天色。秋阳高悬,万里无云,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草腥气。他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二十年肩头重担:“打吧……打了二十年太平鼓,也该擂一回战鼓了。”
此时,距京城三百里外的永宁城外官道上,朱厚照勒住照夜白,抬手摘下头盔。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谷大用策马上前,低声禀报:“陛下,前方三十里便是居庸关。哨骑回报,关城吊桥已悬,守军严阵以待。”
朱厚照嘴角一扬,竟笑出声来:“好!不愧是天下第一雄关!”他猛地一夹马腹,照夜白长嘶人立,玄甲在秋阳下灼灼生光,“传令——全军改道!目标,宣府!”
七百铁骑齐刷刷调转马头,铁蹄踏起漫天黄尘,如一道黑色怒潮,朝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风卷起朱厚照肩甲上的暗金蟒纹,那鳞片在阳光下明明灭灭,恍若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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