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什么?”陈熊打断,眼皮都没抬,“奈何水寨焦臭未散,焦船未清,焦尸未埋,所以诸位大人便忙着在后堂分赃,顾不上迎接本伯?”
毛锐额角沁出冷汗:“下官……绝无此事!”
“有没有,等会儿便知。”陈熊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力士押着陈俊上前。陈俊蓬头垢面,脖颈上套着铁项圈,却仍梗着脖子:“哥!你这是公报私仇!我替漕运出力,何罪之有?!”
“出力?”陈熊冷笑,“劫杀朝廷官船,杀死钦差随员二十三人,焚毁遮洋船十七艘,致使北直隶冬漕延误四十日,山东、河南百万饥民断粮——这叫出力?”
陈俊脸色骤变:“我……我只奉命截货,不知是官船!”
“不知?”陈熊猛地抽出一份黄绫卷轴,展开抖开,赫然是加盖内阁大学士印、兵部尚书印的《海运勘合凭引》——每艘船舷内壁都刷着这道朱砂符咒般的印记,连舱板缝隙都渗着朱砂粉。“你劫船时,没见船板缝里漏出来的朱砂?没闻见舱里装的不是私盐,是赈灾麦种?没听见被你砍断手的水手临死喊的‘奉苏大人钧令,护漕南下’?!”
陈俊膝盖一软,瘫倒在地。
毛锐等人脸色灰败如纸。邵宝忽然扑通跪倒:“平江伯明鉴!此事皆是陈俊勾结外贼所为,下官毫不知情啊!”
“毫不知情?”陈熊看都不看他,只对身后一招手。宋大乙捧着一只紫檀匣上前,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封密信,火漆印全为“淮南盐引提举司”——正是所谓“南边的人”。
“这是陈俊与淮南盐商往来的全部密函,附有毛大人亲笔批注‘准行’二字的三封,还有邵大人画押担保的两份‘漕粮转运契约’,条款写得明白——事成之后,海运瘫痪三年,淮盐专营扩至两淮十四州,尔等分润三成红利。”
邵宝当场昏厥。
毛锐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亲兵,嘶声道:“陈熊!你勾结钦差,构陷同僚,是要把漕运上下一网打尽吗?!”
“不。”陈熊缓缓起身,玄袍拂过冰凉地面,声音如寒铁出鞘,“本伯只打尽蛀虫。尔等若清白,自当堂对质;若污浊,本伯今日便代朝廷,替运河、替漕丁、替天下百万黎庶,行一次——**漕律**!”
话音未落,三百漕丁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然相击,声震云霄:
“愿随伯爷,正漕律!”
“愿随伯爷,正漕律!”
“愿随伯爷,正漕律!”
声浪如潮,拍打着清江浦千年古堤。远处运河水面,薄冰咔嚓碎裂,一线春水,正悄然漫过堤岸,无声浸润着焦黑龟裂的泥土。
就在第三轮呼喝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之际,一骑快马踏碎晨霜,自北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飞鱼服,背插红旗,旗上墨书“钦差”二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他直冲至辕门,翻身下马,单膝触地,双手高举一封烫金朱批文书:
“苏大人钧令——着平江伯陈熊,即刻接管漕运总兵府印信,兼理清江浦、淮安、扬州三处水寨军务,并督造新式海河两用船二百艘!另,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协同彻查,凡涉案者,无论勋贵、官吏、商贾,一体严惩,毋枉毋纵!”
陈熊伸手接过文书,指尖抚过那枚新鲜朱印,温热未散。
他抬头望天——铅灰色云层正被一道金光刺穿,冬阳破云而出,万道光芒倾泻在粼粼波光的运河之上,仿佛整条大河,都在这一刻,重新开始呼吸。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即刻开仓放粮,赈济清江浦及沿河十里饥民;命工匠择吉日,于运河东岸立碑,碑文由本伯亲书——**漕律如铁,律在人心,不在虎头牌上。**”
“遵命!”
“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匍匐于地的毛锐、邵宝等人,最终落在陈俊身上,“陈俊,即刻押赴黄河入海口,面朝沧海,跪刑七日。每日晨昏,诵读《大明漕运律》全文一遍。若有一字错漏,加跪一日。此乃本伯——**代祖训,罚不肖!**”
陈俊仰天哀嚎,却被铁链拖走。
陈罴默默走到兄长身侧,低声道:“大哥,黄河口风大浪急,七日跪刑……怕是……”
“怕他死?”陈熊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望着河面跃动的金光,“不。怕他活着,才最痛。”
风忽转烈,吹得两面黑旗狂舞。陈熊解下腰间那方褪色紫檀腰牌,轻轻放在案头。阳光照在那四个朱砂小字上,灼灼如血。
忠、信、勤、慎。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未曾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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