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鼻尖一酸,泪水终于滚落,却不敢抬手擦,只任它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好……很好。”老太爷枯瘦的手搭上她头顶,轻拍两下,动作迟缓却坚定,“沈家……没选错人。”
他喘了两口气,目光转向太子,声音陡然低沉:“玄儿,你记住——沈家的根,不在紫宸殿的圣旨里,也不在宗人府的黄册上……”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一字一句,如凿石刻:“在……含漪心里。”
太子身躯一震,肃然垂首:“孙儿谨记。”
老太爷这才又看向季含漪,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漪儿,去吧……替我,去看看砚之。”
季含漪浑身一颤,泪如雨下,却用力点头。
老太爷缓缓收回手,乌木杖点地,转身往回走。背影佝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那脊梁,竟仍绷着一线不肯塌陷的弧度。
季含漪伏在青砖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肩膀无声颤抖。方嬷嬷悄然上前,解下自己斗篷裹住她肩头。
太子静立片刻,终是转身离去,袍角掠过石阶,未留半句劝慰。
风过庭院,满树栀子簌簌落花,洁白如雪,铺满青砖缝隙。季含漪抬起头,抹去满脸泪痕,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是沈肆旧物,角上绣着半枚残缺的虎符。她将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进中衣内袋,紧贴心口。
那里跳得极稳,极沉。
翌日辰时,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城西沈氏老宅外。季含漪未着诰命服,只穿素青褙子,月白中衣,发髻挽得极低,斜插一支银簪,簪头雕着小小竹节。长龄果然一身短褐,蹲在车辕边剔牙,见她下车,只懒洋洋抬了抬眼皮。
老宅门扉半掩,门环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木纹。季含漪叩门三声,门内传来拖沓脚步,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容清瘦,左颊有道浅疤,眼神警惕如受惊的雀。
“找谁?”
“沈砚之。”季含漪声音平静。
少年眯眼打量她,目光扫过她素净衣饰,又停在她腕上那只旧玉镯上——玉色微青,是沈家女儿出嫁时祖母所赐,镯内刻着“慎终追远”四字。
他瞳孔微缩,侧身让开:“进来。”
跨过门槛,季含漪脚步一顿。
天井中央,一张旧竹榻上,躺着位形容枯槁的老妇,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榻前小凳上,沈砚之正俯身,左手持碗,右手捏着汤匙,一勺一勺,耐心喂药。他右袖高高挽至臂弯,露出一截缠着渗血白布的小臂——那伤处皮肉翻卷,尚未结痂,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
季含漪屏住呼吸。
他喂完最后一口,用帕子仔细擦净母亲唇角,又取过旁边温着的蜜水,滴了几滴进她口中润喉。全程未发一言,动作却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直到老妇喉头轻轻滚动一下,他才直起身,转身时,目光撞上季含漪。
没有惊愕,没有揣测,只有一瞬的了然,像早知她会来。
他未施礼,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腕上旧镯,又落回她脸上,声音低沉沙哑:“主母。”
季含漪喉头微哽,只轻轻点头。
沈砚之转身,从灶膛里扒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甜香弥漫开来——是煨熟的山药,切得极细,混着红枣与枸杞,颜色温润如琥珀。
他盛了一小碗,递给季含漪:“母亲说,主母身子弱,晨起易凉。这山药,最养胃气。”
季含漪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陶碗温热的糙粝感,热气氤氲上她眼睫。
她低头,小口啜饮。山药绵软,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空荡荡的胃腑。
沈砚之静静看着她喝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主母不必考我。若要我过继,我答应。若不要,我也答应。”
季含漪抬眸。
他眼中没有野心,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沈家若倾,我母必亡。我若不承,沈家便真断了根——断在您手里,也断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枯瘦的手背,声音更轻:“我答应,不是为爵位,是为她。”
季含漪捧着空碗,指尖微微发烫。
天井上方,一竿修竹被风吹得摇晃,竹影婆娑,正正投在沈砚之沾着药渍的衣襟上,也投在她腕间那只旧玉镯上。
镯内“慎终追远”四字,在光下幽幽泛着青光。
她忽然明白,老太爷为何让她来。
不是考人,是托心。
风过竹梢,沙沙如雨。
季含漪将空碗交还给他,声音很轻,却如金石坠地:
“沈砚之,从今日起,你便是沈家的人了。”
少年垂眸,右手缓缓抬起,指向天井角落那株半枯的老梅——枝干虬结,却于断处迸出三粒新芽,嫩绿如豆,在风里微微颤动。
“主母,您看。”
季含漪顺他所指望去。
风骤紧,吹落满树栀子,也吹开老梅枯枝上的新芽。
那点绿,在素白花瓣的映衬下,脆生生,亮灼灼,像一声不肯喑哑的春雷,劈开了整座沉寂多年的深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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