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娘亲启:
雁门雪厚三尺,夜巡边墙,忽忆汝手煨栗子,暖香盈袖。今截狼烟烽燧余烬,焙干研墨,书此数行,聊寄寸心。余身安,勿念。唯念钧哥儿,不知啼哭可壮?乳娘手是否稳?若得见此信,速遣人携‘青骢’赴朔州驿,马鞍下暗格藏有通关勘合三枚,另附密钥一枚,刻‘沈’字篆纹。若遇阻滞,持密钥叩朔州府衙东角门第三块青砖,内有暗道通校场马厩。余已遣长龄携钧哥儿南下,途中或有波折,然长龄既托付于我,必以性命护之。唯愿漪娘保重玉体,晨昏加衣,莫因思我而减食。沈肆顿首。”
信末未署日期,只有一枚朱砂指印,鲜红如血。
季含漪读罢,眼前骤然发黑,身子晃了一晃。太子眼疾手快扶住她臂膀,声音紧绷:“舅母!”
她却恍若未闻,只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泪水无声滚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团深色水痕,恰好漫过“漪娘亲启”四字。她抬起泪眼,望向程砚:“程大人……长龄……可有消息?”
程砚垂目:“回夫人,长龄副将三日前飞鸽传书,言已抵忻州界,因暴雨冲毁官道,暂滞龙门渡口。所幸幼主安然,日日饮牛乳,夜寐安稳。”
“忻州……龙门渡……”季含漪喃喃重复,忽然转身就往回走,步子又急又稳,方才的虚弱尽数褪去,只余一股灼灼生气,“备马!我要去龙门渡!”
太子一步拦在她身前,语气不容置疑:“舅母不可轻动!忻州距此千里,沿途匪患未靖,你一介女流,如何独行?”
“我不独行!”季含漪抬眸,眼中泪光未干,却燃着从未有过的烈焰,“我带沈家护院,带方嬷嬷,带老太爷赐我的虎符!我还有沈肆给我的通关勘合,有他亲手写的密钥!殿下,钧哥儿就在百里之外,我怎能坐等?”
江玄凝视她片刻,忽而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递至她手中:“此乃东宫信物,沿途驿站、州府、关隘,见佩如见孤。孤另拨精锐十二骑,即刻随舅母出发。但——”他目光如刃,“舅母须答应孤三事。”
“殿下请讲。”
“一,不得夜宿荒野,须投驿馆或官舍;二,每日辰时、申时各遣飞鸽报平安;三……”江玄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若遇险,宁弃信物,勿弃性命。”
季含漪接过玉佩,温润玉质贴着掌心,仿佛带着太子的体温。她深深一福,额触玉佩:“含漪谨遵殿下教诲。”
转身之际,她忽又驻足,回眸看向太子,风拂起她鬓边碎发,声音清越如泉:“殿下,若钧哥儿平安归来,过继一事,我愿再议。但在此之前——”她一字一顿,“沈家之嗣,只待沈肆亲子归宗,旁人,皆不可替。”
江玄望着她决然背影消失于垂花门内,久久未动。廊下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如潮。他缓缓抬手,抚过袖口一枚暗绣的沈字纹样,指尖微凉。
半个时辰后,沈府侧门轰然洞开。一匹枣红骏马昂首嘶鸣,季含漪银狐披风猎猎,翻身跃上马背,姿态利落如燕。她身后,十二骑黑甲精锐肃立如松,方嬷嬷捧着沈老太爷亲赐的青铜虎符,立于马侧。季含漪勒缰回望,目光掠过沈府高耸的飞檐、朱红的大门、苍劲的古柏,最终停驻在祠堂方向——那里香火未熄,烛光摇曳,仿佛正静静等待一个远行人的归来。
她扬鞭,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夕照,绝尘而去。
暮色四合时,皇帝终于自沈老太爷房中走出。他面沉如水,眉宇间倦意更深,却不见悲戚,倒似卸下千斤重担。太医躬身禀报:“老首辅脉象愈微,恐不过旬日。”皇帝只轻轻颔首,目光扫过廊下空荡荡的位置,问:“太子与季氏呢?”
内侍忙答:“回陛下,太子殿下陪季夫人去了老太太院中,片刻前……似听闻有急报,季夫人已策马离府,往忻州方向去了。”
皇帝眸光微闪,未置一词,只负手踱至院中,仰首望着满树繁花。晚风送来一阵清冽香气,他忽然道:“这栀子,开得倒好。”
无人应声。唯有花影重重,落满他明黄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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