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头望天。
天是极净的湛蓝,几缕薄云被风吹得散开,像撕开的素绢。
原来老天爷并未收走她的所有。
它只是把最锋利的刀,先架在她脖子上,再让她看清——刀刃之下,尚有一线生光。
她收回目光,对江玄深深福了一礼:“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江玄抬手虚扶:“舅母但说无妨。”
“若……若老太爷真熬不过去,请允我亲自为他守灵七日。”她声音很稳,“不坐灵堂主位,不穿诰命正服,只着素麻,跪于阶下。晨昏三炷香,亲手添灯油,一盏不熄。”
江玄凝视她片刻,郑重颔首:“孤允。”
“第二件事——”她微微吸气,“请殿下代我向皇上陈情,若钧哥儿寻回,恳请圣恩,准他入宫伴读,与皇子同习文武。”
江玄眸光一亮:“舅母是想……”
“我想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权柄。”季含漪唇角微扬,笑意却冷而锐,“不是用来压人的秤砣,而是护人的伞盖。若他将来执掌沈家,须先懂得敬畏天威,亦须明白,天威之下,亦有温厚。”
江玄怔住,随即朗声一笑,笑声清越,惊起竹林深处一对白鹭:“好!孤明日便奏请父皇!”
两人正说着,方嬷嬷匆匆自回廊拐角奔来,面色凝重:“太太!老太爷……咳喘骤急,太医已围过去了!老太太让您快过去!”
季含漪心口一沉,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走。
江玄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却在跨过月洞门时,忽而低声道:“舅母。”
季含漪脚步微顿。
“沈肆若归,他必先来灵堂。”
“您跪在阶下,他便会跪在您身侧。”
“他不会让您一个人跪着。”
季含漪背影一滞,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裙裾拂过青苔斑驳的门槛,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过竹林,沙沙如潮。
江玄独立原地,抬手按在腰间玉佩之上——那是一枚沈肆旧日赠他的螭纹玉珏,此刻正贴着掌心,温润微凉。
他望着季含漪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舅舅,你欠她的,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日头西斜,将朱红院墙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
沈家老太爷的寝院内,药香浓得化不开,混着艾草熏烟,在梁木间缠绕升腾,仿佛一层看不见的茧,裹住了垂死的呼吸,也裹住了满室无声的悲怆。
季含漪踏入门槛时,沈老太太正伏在床沿,肩膀无声耸动。
老太爷面色灰败,双目半阖,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枯瘦的手搭在锦被外,青筋虬结,像几条将死的蚯蚓。
季含漪没哭,只默默跪在床前蒲团上,取过铜盆里拧干的湿帕,一遍遍为老太爷擦拭额头与手心。帕子很快被汗浸透,她便起身,再浸,再拧,再擦。
动作极慢,极稳。
仿佛只要她手不抖,老太爷的脉搏就不会停。
两名太医垂首立于帐外,面色灰败,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风旁,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愈发深峻。他没看床上的老太爷,目光始终落在季含漪身上——看她垂眸时睫毛的轻颤,看她挽起袖口露出的一截纤细手腕,看她鬓边一缕散落的乌发被汗水黏在颈侧。
她跪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漪娘。”
季含漪闻声,手微顿,却未抬头,只将帕子重新浸入水中,水波轻漾。
“朕问你。”皇帝缓步上前,靴底踩在青砖上,声如闷雷,“若沈肆归来,你待如何?”
满室死寂。
连沈老太太的抽泣都停了。
季含漪终于抬起眼。
她没看皇帝,目光越过他玄色袍角,落在老太爷灰白的脸上。
然后,她轻轻放下帕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叩首礼。
额头碰在冰凉砖地上,发出极轻的“咚”一声。
再抬头时,她眼角通红,眼底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幽微却不灭的火。
“回陛下——”她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若侯爷归来,臣妇当焚香告祖,设宴七日,迎夫君归家。”
“若侯爷未归,臣妇亦当焚香告祖,设宴七日,敬夫君忠勇。”
“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魂。”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同昭。”
皇帝久久未语。
窗外,最后一缕斜阳穿过窗棂,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眉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温柔的金。
他缓缓抬手,将袖中一枚蟠龙金印,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
印底朱砂未干,墨迹犹新。
那是沈家老太爷昨日亲笔拟就、尚未用印的《沈氏宗祧承继书》。
皇帝俯身,指尖抚过那行力透纸背的小楷:“沈氏宗祧,唯漪娘可承。”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室惶然的沈家人,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
“传朕口谕——即日起,沈府内务、田产、账目、仆役,凡属沈氏一脉者,悉听季氏含漪调度。违者,以藐视天威论。”
季含漪伏地,额头再次抵上冰冷砖地。
这一次,她没再抬起来。
泪无声滑落,砸在青砖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无人知晓的墨梅。
风穿回廊,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仿佛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号角。
沈家这盘死局,终于,在血与泪浇灌的残局之上,悄然落下了第一枚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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