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本清清静静的，可这日上午，老太太忽然直接往季含漪这头来了，来的急匆匆的，老太太来，任何人也不敢拦着，便直直来了季含漪的屋子。

季含漪本正和崔氏交代府中的事情，老太太忽然一来，倒是猝不及防。

沈老太太一来，便怒气匆匆的指着季含漪手抖道：“我现在且问你，你公公……到底出事了没有！！”

说着老太太气得胸口一痛，捂着胸口就跌坐在了椅子上。

崔氏怕老太太出事，赶紧过去扶着，屋内的丫头婆子见老太太这......

沈素仪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微弱的血色从她苍白的指节里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殿内熏炉里沉水香燃得正稳，一缕青烟笔直向上，却压不住骤然沉下来的死寂。

沈老太太没叫她起来。

她只是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沈素仪鸦青色的鬓边——那里簪着一支素银缠枝莲步摇，是去年上元节季含漪亲手挑给她的，说她眉目清丽，配素银不掩光华。可此刻那支步摇在皇帝话音落定后，竟似有了千钧重，沉沉压得她耳垂发麻。

崔氏悄悄退了半步，袖口掩住微微发颤的手。她不敢看沈素仪，更不敢看季含漪。她只觉喉头发紧，像被人用细线勒住了气管——皇上那句“岳母怎么知道不是下一个白氏”，分明是问沈老太太，可字字如针，扎得她后颈发凉。她嫁入沈家这些年，从来只当自己是安分守己的长房媳妇，可今日方知，所谓安分，在天家眼中，不过是一层薄纸，风一吹就破。

季含漪却一直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她甚至没低头去看沈素仪。她只是轻轻抬手，将方才为沈老太太顺背时滑落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动作极缓，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意。她望着皇帝，目光澄澈而静，像一泓秋日深潭，既不起波，也不藏锋。

皇帝与她目光相接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动。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帝王面前失措：或瑟缩如雀，或谄媚如狐，或强撑如竹，可季含漪不同。她眼里没有惧，没有怨，甚至没有辩解的欲念——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她早知会有今日这一问，也早知答案不在唇齿之间，而在人心深处。

“皇上。”季含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素仪姑娘自幼随老夫人读《女诫》《列女传》，七岁能诵《孝经》，十二岁替老夫人抄写佛经三卷，字字工整，无一错漏。前年冬雪封路，她每日踏雪去城外慈幼局送炭米，靴底磨穿两双，冻疮溃烂至踝，仍不肯歇一日。”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垂落，落在沈素仪低伏的脊背上：“她不是白氏的女儿。她是沈家教养出来的姑娘。”

这话一出，崔氏猛地攥紧了袖角。沈素仪肩膀剧烈一颤，却仍不敢抬头。

皇帝没说话，只端起案上茶盏，掀盖轻拨浮叶。热气氤氲里，他神色难辨。

沈老太太却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崔氏连忙上前抚背，递帕子。季含漪亦快步上前，指尖搭上老太太腕脉，眉头微蹙：“您又动了肝火，这药得再加两味柔肝之品。”

老太太喘息稍定，抬眼望向季含漪，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没说出话来。她忽而想起昨夜梦里，阿肆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季含漪的手跨过火盆，那红绸灼灼，映得满庭生辉。梦醒后她枯坐至天明，心口闷得发痛——原来不是怕阿肆不归，是怕阿肆归来时，这满堂朱门，早已换了人间。

皇帝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沈夫人所言，朕记下了。”他语气平淡，却比方才更显肃重，“白氏之事，已结案。沈素仪既未涉案，便仍是沈家姑娘。婚事如何，自有沈家做主。”他目光扫过沈素仪，“但朕亦提醒一句——人立于世，不靠父兄荫蔽，而凭自身心骨。沈家若真肯担这份责任，倒也算对得起祖宗牌位。”

话音落，他起身离座，袍角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沈素仪额前碎发微微扬起。

众人俯首恭送，直至那明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殿内才缓缓松下一口气。

沈素仪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可指甲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她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如鼓，一下一下，敲打着仅存的体面。她忽然想起三月前，自己曾在西角门撞见季含漪独坐梅树下作画。那时季含漪手中一管狼毫蘸的是胭脂，不是墨，画的也不是折枝春色，而是远处山势嶙峋、云气奔涌。她当时笑问：“大嫂怎不画些喜庆的？”季含漪只抬眸一笑：“山不因人喜而青，云不因人悲而散。我画它，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原来人亦如此。不因人毁而灭，不因人捧而盛。她今日才懂。

“起来吧。”沈老太太声音沙哑，却不再有先前的慈和，“去佛堂抄《地藏经》三遍，静心。”

沈素仪叩首，起身时膝盖发软，却仍稳稳站直了身子。她没看任何人，只朝着季含漪方向极浅地福了一礼，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

殿内一时只剩沈老太太、崔氏与季含漪三人。

崔氏欲言又止，终究咽下话头，只道：“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匆匆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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