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掠过她膝上长剑，又落回她眼中。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处却似有寒潭漩涡，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清晰得令人心悸。他指尖轻叩桌面，三声轻响，节奏分明：“沈仙子亲自登门，林某岂敢怠慢？只是方才正在参悟一道丹方，心神沉潜，未及分神罢了。”

沈青霜终于抬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参悟丹方？林道友如今已是陈氏座上宾，宝库任挑，灵物随取，还要参悟什么丹方？莫非……是那增寿丹？”

林远神色不动：“沈仙子消息灵通。不过增寿丹虽好，却需三味主药齐备，缺一不可。我手中九叶青芝，尚差‘玄阴髓’与‘千岁鹤翎’，正欲寻访。”

“哦？”沈青霜指尖一划，一缕寒气凝成薄冰，在她掌心缓缓旋转，“玄阴髓产于北冥寒渊，千岁鹤翎唯南岭鹤冢可得。两地皆属禁地，守卫森严。林道友若真要去，怕是要借陈氏之力了。”

“借力？”林远摇头，“不劳陈家。我自有法子。”

沈青霜笑意渐深，那冰轮忽地炸开，化作漫天寒星，每一点星芒中，竟都映出林远不同角度的影像——坐姿、侧脸、垂眸、抬手……角度各异，细节纤毫毕现。“林道友可知，我沈氏有一门秘术，名唤‘千面鉴心’？观人三千面，可辨其真伪、虚实、强弱、破绽。”她指尖点向其中一颗寒星，“这一面，你左肩微耸，是因右臂经脉有旧伤未愈；这一面，你指尖停顿半息，是在计算我寒星轨迹，欲寻破绽；这一面……”她指尖顿住，寒星中映出林远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青木虚影，“你识海之中，有树。”

林远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舒展如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沈仙子好眼力。不过，识海有树，未必是破绽。或许是……我丹道初成，心有所寄？”

沈青霜凝视他片刻，忽而收敛寒气，将茶盏推至他面前：“此茶，名为‘忘忧’，饮之可暂宁心神，涤除杂念。林道友既擅丹道，不妨品鉴一二。”

林远垂眸，茶汤清澈，倒映他面容平静。他缓缓举盏，就在杯沿触唇刹那，识海中万木生特性毫无征兆地轰然运转！青木虚影疯狂摇曳，无数根须破土而出，扎入茶汤倒影之中——那倒影里，林远的面容竟如水波般扭曲，继而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赫然浮现出沈青霜另一张面孔！苍白、病态、嘴角噙着诡异微笑，额心一点朱砂如血痣，正随着茶汤涟漪微微搏动！

【幻蛊】！此茶非为宁神，实为引蛊！

林远手腕一沉，茶盏稳稳放回桌面，一滴未洒。他抬眼，直视沈青霜，声音平静无波：“沈仙子这忘忧茶，滋味甚苦。苦后回甘，倒也……别致。”

沈青霜脸上笑意彻底消失。她盯着林远，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如冰棱碎裂：“好！好一个林远！竟能破我‘血蜃蛊’而不惊不乱，反借其窥我真容……你不是二阶下品丹师，你是……至少已窥见三阶丹道门径！”

林远端坐不动，袖中手指却悄然掐诀，一缕青气缠绕指尖，无声无息渗入地面：“沈仙子过誉了。我只是……恰好懂些辨蛊之术罢了。”

沈青霜深深看他一眼，起身离座，素白衣裙在夜风中翻飞如鹤翼：“林远，我沈青霜今日来，非为羞辱，亦非为结怨。我只问一句——你与陈玄望，究竟是何关系？”

林远沉默片刻，抬手，将桌上那盏未饮的忘忧茶，缓缓推至亭子边缘。茶汤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倒影里，沈青霜的虚影正与他并肩而立，影子交叠，难分彼此。

“沈仙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我与陈老祖，是君臣，是主仆，是……各取所需。”

沈青霜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各取所需？好。那便请林道友记住今日之言——若有一日，你所需之物，与陈氏所需相悖……”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夜幕而去。

林远独自坐于亭中，直至月移中天。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蓝色宝石碎片——正是沈青霜剑鞘首那颗幽蓝宝石所化。方才茶盏推至亭边时，他指尖青气悄然卷走此物，动作快如鬼魅，连沈青霜也未曾察觉。

他凝视碎片，神识沉入其中，碎片内部竟封存着一道微弱却极其纯粹的寒属性真元印记，印记中心，隐约勾勒出一座冰晶宫殿的轮廓。

北冥寒渊……沈氏禁地。

林远指尖一捻，碎片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他起身，袍袖拂过石桌，桌上那盏忘忧茶汤，不知何时已彻底凝成一块剔透冰晶，冰中封印着一缕淡青色雾气，正缓缓旋转，如活物般呼吸。

他转身下山，身影融入夜色。身后云岫亭灯火摇曳，那块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深处，一株虚幻青木的轮廓，正悄然舒展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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