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何不告诉我?”孟元声音嘶哑。
“因为告诉你,你就不会去云根冢。”贾覆摇扇轻叹,“而龙脊碑若无人镇压,七日之内,星海七十二坊将尽数沉入岐水江底。”
殿外忽起狂风,吹得素心袍角猎猎作响。老人终于睁眼,眸中映出窗外翻涌的墨云:“龙君祭需八人共执——持玉珏者镇碑,持悬衡珏者稳脉,持断魂竹者缚灵,持芭蕉扇者引煞……”他目光扫过众人,“孟元元子,你腰间玉珏已认主,这一局,你推不得。”
孟元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日婴宁画在脚踝的朱砂符早已淡去,可此刻脚踝皮肤下,竟隐隐浮出七点赤红微光——正与龙脊碑上的“癸亥”二字遥相呼应。他忽然想起柳青青临行前的话:“星宜妹妹说,云中君最擅借势。你若真想揪他出来,就别盯着天上云,要盯住云下的泥。”
云下的泥……云根冢的泥,千秋家的泥,玄清派祖陵的泥。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云中君从不在云端,他在地底,在碑中,在婴宁血脉里蛰伏了百年!
“好。”孟元抬眼,瞳孔深处有幽光流转,“我入云根冢。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请曲通幽真君随行。龙脊碑异动,必有黑煞侵蚀,唯有您这‘弁天’之名,能镇得住碑中煞气。”孟元直视曲通幽,“第二……”他转向贾覆,“请真君借芭蕉扇一用。我要扇走云根冢上空的‘假云’。”
贾覆扇面一顿,笑意加深:“假云?”
“云中君的云,从来都是假的。”孟元扯开嘴角,“他借龙君陨落时散逸的龙气化云,可龙气属阳,云气属阴——阴阳相冲,云层之下必有浊气淤积。那浊气……”他指尖划过自己脚踝,七点红光骤然炽亮,“正是婴宁血脉所化的引路香。”
满殿寂静。莫是从指尖玉珏嗡嗡震颤,曲通幽叩击膝头的手指停在半空,素心闭目长叹,唯有程多商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贾覆缓缓起身,芭蕉扇递出时,扇骨竟泛起青鳞光泽:“扇可借,但孟道友记住——扇走假云容易,扇散心魔难。云根冢里,最凶的从来不是龙煞,是你自己。”
孟元接过扇子,入手沉重如托山岳。扇面展开刹那,他瞥见内里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癸亥年春,婴宁手绣赠元师兄”。字迹稚拙,针脚歪斜,却绷得极紧,仿佛要将整颗心都密密缝进去。
他攥紧扇柄,指甲陷入掌心。原来早在二十年前,婴宁就已埋下今日棋局——以血脉为引,以玉珏为钥,以他为刃。而云中君自以为操纵风云,却不知自己早被钉在婴宁布下的七节龙脊之上,成了最锋利的矛尖。
“走吧。”孟元转身踏出殿门,玄色衣袍卷起一阵清风,“云根冢的野桃,该熟了。”
身后,曲通幽低笑一声,墨绿衣袖拂过孟元肩头,留下半片冰凉竹叶:“孟道友,你可知龙君脊骨为何分七截?”
孟元脚步未停:“为何?”
“因为第七截,从来不在碑中。”曲通幽声音飘散在风里,“而在……持碑人的心上。”
孟元喉头一哽,脚下山石突然崩裂。他低头望去,碎石缝隙间钻出几茎青芽,顶端缀着粉白花苞——竟是玄清派独有的云根桃。花苞裂开一线,露出内里血丝缠绕的桃核,桃核表面,赫然浮现出七个微小血点,排列成北斗之形。
他忽然明白了婴宁脚踝朱砂符的真正含义。那不是护命咒,是召魂引;不是癸亥生辰,是龙君陨落时辰;而所谓“云中君”,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一道寄生于龙脊碑中的残念,一道等待七颗心齐齐跳动时,便会苏醒的古老诅咒。
风卷起孟元鬓角白发,他握紧芭蕉扇,走向云根冢的方向。扇面金线在夕照下灼灼生辉,那行稚拙小字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游动,最终在扇心凝成一点朱砂——与婴宁脚踝、与桃核、与龙脊碑上的“癸亥”彻底重合。
云根冢的入口在月升时裂开。孟元踏入黑暗前,最后回望了一眼明镜山。山顶孤松虬枝横斜,树影被月光拉得极长,竟诡异地勾勒出一副怀抱琵琶的女子剪影。那影子指尖轻拨,无声无息,却让孟元脚踝七点红光同时灼痛——
原来最凶的从来不是龙煞,是二十年前那个偷摘野桃的少女,把整座星海,都种进了他的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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