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指尖一顿,缓缓收回。
她没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俯身,替他擦去嘴角血污。
动作很轻,像是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古器。
少年怔怔望着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中,竟夹杂着几片晶莹剔透的鳞状碎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幽蓝光泽。
东方泽瞳孔一缩:“龙鳞?!”
姬玉却神色不动,只将那几片碎鳞拾起,置于掌心,轻轻一握。再摊开时,碎鳞已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海风。
“不是龙鳞。”她淡淡道,“是……他体内那道琴心,在吞噬剑胆残韵时,反向催生出的‘音骨’。”
东方泽喉结滚动:“音骨……传说中,上古琴修以音律锻骨,骨成则可御万音,镇八荒。可自三千年前‘琴帝’陨落,此道早已断绝。”
“断了?”姬玉冷笑,“只是被人藏起来了。”
她抬眸,望向少年依旧空荡荡的右手——那里,本该握着一柄灵剑,此刻却只余血肉模糊的断口。
“你丢了剑。”她说。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却异常干净,像暴雨洗过的青竹。
“没丢。”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它……在我心里。”
话音刚落,他右手掌心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光晕流转,渐渐凝实——一柄三尺青锋,由虚转实,剑身通体澄澈,不见一丝杂质,唯有一道蜿蜒如藤蔓的暗金纹路,自剑柄缠绕而上,直至剑尖。
剑未出鞘,已有清越琴音自剑身悄然弥漫开来。
姬玉静静看着那柄剑,许久,才轻声道:“原来如此……琴心未断,剑胆未散,雷火未熄,佛印未落。它们全被你……融进了骨头里。”
少年拄剑而立,摇摇晃晃站起身,望向远处海天一线。那里,最后一缕金光正被潮水吞没,夜色如墨,缓缓浸染苍穹。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浪,“蓬莱岛上……他们……”
“没了。”姬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所有关于蓬莱的记忆,连同那场大战、那些人、那些事,都已被青叶遮掩,被莲花碾碎。皇甫秋月、玉玄真人、慕容雪、文青玉……甚至南宫知秋,全都忘了你。”
少年身形晃了晃,却没倒。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新生的剑,剑身映出自己苍白的脸,也映出眉心那枚若隐若现的剑印。
“那……师父记得吗?”
姬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染血的衣领,将他狠狠拽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当然记得。因为我没喝那杯酒。”
少年一怔。
姬玉松开手,转身望向翻涌的东海,声音随风飘来,冷冽如刀:
“蓬莱岛上,所有人都被抹去了记忆。只有你,被抛出了时间之外;只有我,被留在了因果之外。因为——”
她顿了顿,海风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露出眼尾一道极淡的朱砂痣,形如剑锋。
“——我是这场棋局里,唯一一个……没被写进命簿的人。”
少年怔在原地,风声灌耳,涛声如雷。
远处,桂树婆娑,暗香浮动。
而就在他身后,那片被剑胆洞穿的海面之下,幽暗深水中,一截断裂的青铜古琴残骸,正缓缓沉向万丈深渊。琴身上,一行被海水蚀刻千年的铭文,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圣体未成,琴已断弦;圣体既成,琴即重生。】
风起,浪涌,星垂四野。
少年握紧手中剑,抬头望向无垠夜空。
他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有些路,才真正启程。
有些债,注定要以血偿还。
有些命,从来就不该被任何人书写。
他缓缓抬起左手,对着漫天星斗,轻轻一握。
指骨断裂处,血肉蠕动,竟有细微的金光自伤口渗出,如熔金流淌,迅速弥合裂痕。
姬玉侧目瞥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东方泽望着少年背影,忽而举起空酒杯,向天遥敬。
杯中无酒,唯余海风。
风过处,桂影摇曳,暗香如刃。
而少年站在浪尖,衣袂翻飞,眉心剑印与掌中青锋交相辉映,竟在夜色中,悄然勾勒出一道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轮廓——
那轮廓,既非人形,亦非兽相,而是一尊顶天立地、手托日月、足踏山河的……金色法相。
法相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与姬玉眼角那颗痣,遥遥相对。
风声骤止。
海潮凝滞。
天地之间,唯余少年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呼——
那一声叹息,竟震得东海万里波涛,齐齐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道笔直如剑的幽深水道,直通海底深渊。
水道尽头,一座锈迹斑斑的青铜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缝之中,透出一缕比夜更黑、比墨更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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