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沼镇外围,一间坐落于青翠间的古朴宅邸中,长谷托着一大堆行李站在了门前。
望着眼前安静的小屋,他驻足良久。
苍老的记忆似乎将他带回了多年以前,这里如今日一般郁郁葱葱,但其中的喧闹却宛如过眼云烟,早已远去,被蛇沼日复一日的大雨给冲刷干净。
他还记得院墙旁他用刀子划了一道道用来计量孩子身高的线条,小时候女儿长得比儿子快些,那个争强好胜的臭小子晚上会偷偷拿刀在上面多划一横,至少要超过姐姐才行。
而现在,院里的杂草都快超过他最后划的那道横线了。
44
长谷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门扉。
因为之前将屋子借给过真夜,他在回来之前还觉得里面肯定会变得稍显杂乱。
嘛,不过仔细想想,以那个小子未开智的情况来看,应当也不至于和那个女人在屋子里乱搞。
只是当推开门后,里面的整洁程度却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虽能明显看出有她人住过的痕迹,但因为各样用过的物品被摆放得整齐,乃至于比她入住前还要更加赏心悦目。
而在餐桌上,那个离开的女人似乎还留下了一个可爱的绘马和一包香烟。
绘马上绑了一串黑发,其上还用飘逸的文字写着,
“谢谢爷爷~”
一看就是真夜留下的。
“哼。”
见状,长谷不由得轻哼一声。
打量了几眼后,他便绘马随意地放在了一旁的供桌上地,倒是宝贝一样拿起了一旁的那包香烟。
开始收拾屋子吧。
他脱下了外套,穿上了短裤短袖,打了一盆清水,拿出了清洁工具。
从一楼开始,一边擦拭灰尘一边收拾东西。
“哗啦~哗啦~"
于是就这样,时间好像屋里的灰尘一样沉于水中,随着长谷一桶接着一桶地被倾倒在了庭院的土壤中。
待得长谷满身汗水地放下拖把和抹布,坐在一尘不染的走廊中喝茶抽烟时,天已被血色的黄昏布满。
差不多了。
长谷点了点烟灰,扭头看了一眼整洁的屋内,摇了摇头,扶着腰耷拉着汗巾走回屋内。
他冲了个凉,随后郑重地在镜子前整理起了身上的衬衣,还将胡须丝丝分明地理顺。
再次检查了一下屋内,他看着那挂在屋内的太刀和猎枪。
他家住镇子边上,以前常常有野兽侵袭,所以常备猎枪。
至于太刀,算是他家族的传宝,只是个象征。
不过思索了一下,他担心吓到那从城里来的孙女,便将之取下,放回了自己的卧房。
如此过后,他又拿出了在镇子上买的糕点和甜品,细致地叠放在精致的餐盘上。
最后,他又将买的一个玩具熊系好了红色的丝带,放在了礼物盒里。
“呼...”
是时,天已大暗。
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来?
长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不由得瞟了一眼外面深沉的夜。
他皱了皱眉,随后又下意识地掏出了一支香烟。
但思索片刻,他却又将之徐徐放下了,似乎是怕惹小孩子不高兴。
儿子从小就文质彬彬的,烟酒不沾,小孙女定然也是讨厌烟味的。
比自己强。
像他那样严肃的人肯定讨厌慎独那种性格的臭小子,就这,还说要过来见见呢。
怕不是两三句话就给自己好不容易要回来的家庭整得分崩离析了...
想到此处,长谷不由得哑然失笑。
“滴滴...滴滴……”
但此刻,就在长谷等待时,身后的房屋内,却倏忽传来了电话的铃声。
来了。
长谷立马起身,去拿起了电话。
果不其然,上方赫然是备注为“儿子”的来电。
“咳咳……”
见状,长谷迟疑了片刻,清了清嗓子,这才颇为拘谨地拿起了电话。
将之凑到耳边,他摁下了“接听键”。
“喂……”
“爸!!”
但那边,并不是自己儿子的声音,而是一声凄厉的女声。
长谷脸色骤变,立马认出了这声音是儿媳的声音。
“美子?!你们怎么了,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颇为担忧,因为他不仅听到了那女声不断颤抖着,似乎是在忍痛,而且他还听到了那边传来了什么东西熊熊燃烧的声音。
“爸...快...救救你的纱织………”
“纱织?”
“呜...你的孙女....快...”
闻言,长谷立马咬紧了牙。
他顾不得其他,一边去门口穿鞋,一边开口问道,
“冷静!冷静,美子。到底发生什么了?”
“呜...我们刚才...都已经快到蛇沼镇了,就在阿磨山边的环山公路那边...”
环山公路,距离长谷家已经不远,差不多几公里的样子。
“然后,志雄在开车,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就突然开始...笑....”
“笑?”
闻言,刚要出门的长谷不由得一愣。
"19..."
听到这话,美子不由得哭泣起来,似乎是想到当时的画面都十分恐惧。
“对,一开始还只是微笑,但后来,他笑得就越来越夸张,后面更是笑出声来,那种特别夸张的大笑....”
“我还以为是因为最近他因为拖欠了下面工人的钱所以压力特别大,所以还开口安慰他....但压根...压根不是这样...他一边笑,一边开始说一些特别...奇怪的话...把和我还有他一些很私密的事夹着脏话说出来了....”
一听到这里,长谷立马脊背一寒,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
怪异!
“我和纱织都吓坏了,问他到底是怎么了?但他也不说话,只是一直在笑,然后说要带我们去见姐姐......”
姐姐...
长谷的女儿。
可问题是,她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我觉得他疯了,就和他开始吵架,想要制止他笑。谁知道我一碰他他就像是疯了一样,大笑着掐住了我的脖子....
“纱织看到我们打起来了,她就哭喊着想要阻止志雄...但是当时我们在开车啊,扭打起来之后,一下子那个方向盘就失控了,撞到路边了...”
长谷眼眸一缩,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看着夜空下阿磨山的方向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依稀看到了山间一点隐约的火光,似乎是车辆出事之地。
“你们的车翻了?”
“志雄和纱织呢?”
电话那头,儿媳哭泣不止,痛苦解释道,
“翻车后我...我被卡在车里了,腿好像骨折了...
“但志雄和纱织没事,志雄爬出去看纱织没事,他就笑着要去抓纱织,还说一些...特别难听的话...
“说他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还敢打自己,要把她杀掉...
“反正,他突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特别可怕...呜....
“然后我看她呆在原地,我就让纱织快跑,然后志雄去追她了,说要把她杀了...
“爸....我求你,快去找一下纱织,我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
“这里她第一次...来,压根...不熟路,我担心...她跑丢了,或者被志雄抓住...”
那边,儿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话声音也越来越慢。
可以听出来,因为车祸,她不止是腿受伤那么简单,她可能失血了,所以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闻言,长谷意识到了情况紧急,他当机立断,立马开始了行动。
他不敢挂断电话,一直开口唤醒儿媳的意识,
“别急别急,我现在立马出门去找纱织,你挡住,千万不能睡知道吗!”
“爸...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到纱织......”
“一定!我现在就出门!”
长谷保持着冷静,回屋将猎枪取了出来。
他熟稔地检查了一下枪栓,随后将一枚枚闪烁着银光的子弹压入弹仓上膛,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他拿起了手电筒拴在了枪杆上,立马跑出了屋外。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这里是蛇沼镇的外围,附近的地都是长谷家的,自然没有左邻右舍。
但因为距离环山公路很近,搜寻的目标倒很清晰。
沿着路走就行了。
此刻,长谷歪着头用肩膀夹住了电话,一边举着枪沿路奔跑,
“我已经在找纱织了,你放心,先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流血...”
“有...我的肚子好像……”
闻言,长谷脸色难看起来,
“等我!”
说着,长谷一边大声呼唤起来,
“纱织!!纱织!!”
黑夜里,他的声音雄浑,很快就传遍了阿磨山的山脚。
“呜……”
就在长谷往山里差不多跑了有一公里左右时,他那不断摇晃的手电很快在公路中央看见了一个踉踉跄跄地往镇子跑的娇小身影。
手电刚一扫过人影,长谷便眼眸一缩地立马扫了回去。
手电的微光立马落在了一个年约六七岁,穿着公主裙和白色短袜的娇小女孩身上。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鞋子都全部跑丢了,袜子脏兮兮的,依稀还能看到一点血迹。
“呜!”
一看到眼前的长谷举着手电扫来,她立马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又往山下跑。
“别跑,是爷爷!纱织,是爷爷!”
闻言,那娇小女孩的身形立马一顿。
见她停在了路边不再奔跑,长谷立马跑了过去。
低头一看,他这才第一次见到那俏生生的孙女。
只不过原本应该粉雕玉琢的娃娃,此刻却因为生死逃亡而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小脸煞白,被吓得不轻。
“爸爸...妈妈...他们...”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眼前的长谷,刚要焦急开口,却就身子一软,倒向地面。
于是,长谷立马抱住了她。
她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我找到纱织了..."
“太好了...太好了,爸……”
电话那头,一听到这话,儿媳的声音更低了。
“别睡!千万别睡!我现在就...”
而长谷望着眼前深沉的夜,刚要说“我现在就来找你”,但却又倏忽一滞。
理性告诉他,这样不行。
如果自己的儿子真的因为怪异出事,就靠自己和手里的猎枪是绝对不行的。
再说了,他现在在追纱织,恐怕就在不远处,再继续往前,恐怕他和孙女都要交代。
得去找慎独那个臭小子。
如果志雄跑来追纱织了,那至少能保证儿媳美子是暂时安全的。
“美子,你坚持住,我现在先带纱织回家,然后去请帮手...你就待在车里,也别挂断电话,随时保持联系!”
“好……爸……”
那边,美子的声音低低的。
随后,长谷咬着牙将纱织背了起来,往家里狂奔而去。
“踏...踏...”
黑暗里,长谷一路狂奔。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身后寂静的公路上似乎同样有脚步在跟着他。
是错觉吗?
还是...
志雄?!
长谷惊疑不定,却压根不敢停下确认。
又因为背后背着孙女,耳朵夹着电话,他也没办法回头。
索性,只能一路狂奔回家。
“美子,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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