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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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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娘闻声一怔,擀面杖在案板上顿住,面团边缘微微塌陷下去。她没回头,只将左手往围裙上用力一蹭,抹掉面粉与油星,才慢悠悠转过身来。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映得她眼角的皱纹像被烫过的纸边,蜷曲而发亮。

昭宁站在灶房门口,青布裙裾沾了晨露,袖口还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骨伶仃,却并不显弱——那底下分明蓄着筋,是常年握笔、执卷、翻册子磨出来的力道。她身后没跟人,门帘半垂,外头天光刚透出青灰底子,檐角悬着几缕未散尽的雾气。

刘三娘眯起眼,目光从昭宁脚上那双洗得泛白的素面布鞋,一路往上,停在她脸上。不是打量,是辨认。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寒早晨,她抱着襁褓里不足月的女婴跨进府门,奶娘说“这是老夫人亲生的姑娘”,她不信——哪有亲娘把孩子裹在褪色的旧棉絮里送来?可那婴儿睁眼时瞳仁乌沉沉的,像两粒浸过井水的黑豆,直直盯住她,不哭不闹,只攥着她手指不放。后来她才知道,那日老夫人病中昏厥,醒来便失了记性,连自己产下何人都忘了。

“姑娘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刘三娘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纸磨过铁锅底,却奇异地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灶上正熬桂圆红枣粥,再过半盏茶就滚了。”

昭宁没应粥的事。她往前踱了两步,裙摆扫过门槛上积着的薄灰,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灶台边吊着的铜壶嘴正嘶嘶吐白气,蒸腾热雾模糊了她眉眼轮廓,可那双眼仍清亮,沉静,仿佛能穿透雾,也穿透人。

“嬷嬷,”她停在离刘三娘三步远的地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案板一角——那里嵌着一道陈年刀痕,深得几乎见木纹。“您还记得这道印子么?”

刘三娘眼皮一跳。

那年昭宁七岁,偷摸进灶房想学擀面,手生,擀杖脱手砸在案板上,劈开一道裂口。她吓哭了,刘三娘却没骂,只蹲下来,用指甲刮下一小片木屑,塞进昭宁嘴里:“尝尝,苦不苦?”昭宁呸呸吐掉,刘三娘笑:“苦就对了。往后你要吃多少苦,都得先嚼碎了咽下去,别囫囵吞——噎着的是你自己。”

这桩事,没旁人知道。连老夫人病愈后问起昭宁幼时琐碎,刘三娘也只含混说“姑娘小时候安静,不爱哭”。

刘三娘喉头动了动,终于侧过身,舀起一勺粥,缓缓搅动锅底:“记得。你那时力气小,擀杖比你胳膊还沉。”

昭宁笑了下,极淡,却让刘三娘心口一缩。她笑起来不像老夫人——老夫人笑时眼尾扬,带三分骄矜;昭宁笑时唇角平,眼底静,像深潭忽被风掠过,涟漪只浮一瞬,即刻沉回幽暗。

“嬷嬷,”昭宁忽然抬手,解下左腕上缠着的一圈旧麻绳。那绳子已磨得发软泛黄,两端系着两个小小布包,一个鼓囊囊,一个扁平如纸片。她将鼓囊的那个搁在案板上,解开结,倒出几粒干瘪的褐色果核——槐实,晒得极干,棱角锋利,一粒粒躺在面粉堆里,像凝固的泪。

刘三娘的手僵在半空,铜勺“当啷”一声磕在锅沿。

“您教我认药那年,槐花开得满院都是。”昭宁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说槐实性寒,能凉血止血,可若配错一味,反催人呕血不止。您还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三娘右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道浅疤,弯如新月,“您这道伤,是替人试药时划的。那人姓沈,是府里旧医正,三年前暴毙于药庐,尸首抬出去时,您亲手缝的殓衣。”

刘三娘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呛住。她放下铜勺,转身抄起灶边铁钳,狠狠夹住一根烧红的炭条,往旁边冷灰堆里一摁。嗤——白烟腾起,焦味刺鼻。她背对着昭宁,肩膀绷紧,脊梁骨在粗布衣下凸出一道倔强的线。

“姑娘,话不能乱讲。”

“我不乱讲。”昭宁将那扁平布包也打开,抖落出一张泛黄薄纸——竟是张药方,墨迹陈旧,边角微卷,最上方赫然写着“沈氏手录·调经养血汤”。她指尖点着方子右下角一枚朱砂印,“沈医正的印,嬷嬷认得吧?他死前半月,曾托您将这张方子交给老夫人。可您没交。您把它烧了半张,剩下半张,藏进了灶膛灰里。”

刘三娘终于转过身。

她脸上没怒,没慌,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锻打后的疲惫,沉甸甸坠着眉梢。她盯着昭宁,看了很久,久到灶上粥沸声渐大,咕嘟咕嘟,像一颗心在滚烫的水里反复沉浮。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冬至。”昭宁答得干脆,“老夫人咳血那夜,我守在榻前,听见她梦里唤‘阿沅’。我查遍府中旧档,三十年内,叫阿沅的只有沈医正亡妻,沈沅。她死于难产,产下死胎,三日后,沈医正辞去医正之职,闭门不出。三个月后,他死了。”

刘三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

“姑娘,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烂在骨头缝里好受些。”

“可它已经烂出来了。”昭宁弯腰,拾起一粒槐实,捏在指间,“昨夜,我在西角门废井里,捞出一只绣鞋。鞋底纳着暗纹,是沈家祖传的‘双鹊衔枝’。鞋里衬布拆开,夹着半页残方——和这张一样,只是多了四味药:丹参、桃仁、红花、?虫。活血化瘀,破血逐瘀。老夫人每月初七服药,初九便呕血,初十脉象虚浮如游丝……嬷嬷,您当年替她试药,试的究竟是安胎的方子,还是……催产的毒?”

灶膛里余火噼啪爆开,火星溅上刘三娘围裙,灼出几个焦黑小点。她没躲,任那痛感一寸寸爬上皮肤。

“沈医正没害老夫人。”她忽然说,声音哑得像砂石碾过,“他只想救她。当年老夫人怀相公时,胎位不正,产婆束手无策,是他冒险施针,保下母子性命。可产后血崩不止,他开出的方子,老夫人嫌苦不肯服。沈医正便把药换成蜜丸,每日亲手递到她手上……直到第三个月,老夫人小腹渐隆,却总说胎动微弱。他诊脉,发现胎息孱弱,恐是母体淤血阻滞胞宫——那会儿,府里上下都说,是老夫人年轻时堕过胎,宫寒难孕,才格外金贵这胎。”

昭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槐实棱角。

“所以沈医正改了方子?”她问。

刘三娘点头,喉头滚动:“他加了活血药,想通淤生新。可老夫人服药后,腹痛如绞,当晚便见红。沈医正连夜剖腹取子……孩子活了,老夫人却再没能醒过来。”她抬起右手,那道月牙疤在晨光里泛着微白,“我替她试第一剂药,舌尖麻,心口发紧。第二剂,指头发紫。第三剂……我吐了半盆黑血。可我咬着牙,还是把药喂进了她嘴里。”

昭宁呼吸微滞。

“您明知道有毒?”

“我知道那药猛,但不知道会要命。”刘三娘苦笑,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沈医正临死前,攥着我手说:‘三娘,若她醒了,替我告诉她,我不是害她,是想救她。若她死了……替我把那孩子养大。’”

灶上粥溢了,乳白米汤沿着锅沿汩汩淌下,滋滋作响。刘三娘却恍若未觉。她望着昭宁,目光复杂难言,像隔着二十年烟尘,重新辨认那个襁褓里的婴儿。

“姑娘,你长得真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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