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第三座桥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像被谁用线串起来的萤火虫，浮在灰蓝底色的夜幕里。尘野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车速不快，却稳得像贴着地面滑行。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许峰——那人靠在副驾上，眼帘低垂，呼吸绵长，胸膛起伏匀称，仿佛真睡着了。可尘野知道，许峰不是睡，是“养气”。就像老茶农晒青叶，不争不抢，只等那一点湿气自己走干、回甘。

许峰确实没睡。他在数香灰。

不是真数，是心数。百德法衣袖口内侧那一道新缝上的暗纹，在他闭目之后，正随着脉搏微微搏动，像一条刚苏醒的幼蟒，在皮肉与布帛之间缓缓游移。那纹路初看是颈项轮廓，细看又似龙首微昂，再凝神，竟隐隐透出鳞片叠压的层次——不是绣线堆叠出来的假鳞，而是地气凝结成的实鳞，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坚逾玄铁。许峰能感觉到，它正从法衣深处吸吮着车内浮动的微尘、人体散发的热息、甚至窗外掠过的风里夹带的土腥与水汽。这东西活了，且饿得厉害。

他忽然睁开眼。

不是因为惊觉，而是因为左耳根一阵刺痒。

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耳后软骨。

许峰没动，只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声无息地按住了食指第二节——那是“掐诀”前的预备姿势。他余光扫过车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也映出后排座椅空荡荡的角落。可就在那一瞬，角落的阴影似乎比方才浓了一线，浓得不自然，浓得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

尘野毫无所觉，正调着收音机频道，杂音沙沙响，偶尔蹦出半句天气预报：“……夜间局部有雾，能见度低于五百米……”

许峰喉结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舌尖抵住上颚。舌宫之主留下的烙印，在此刻微微发烫。他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悄悄探进裤兜，指尖触到一枚硬物——是白天在断头巷捡的半截断砖。砖面粗糙，边缘带着新鲜裂痕，断口处还沾着点灰白色的泥浆，泥浆里嵌着几粒细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碎石子。许峰捏着它，指腹摩挲着那些碎石，像在辨认某种古老契约的印鉴。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梧桐枝桠交错，几乎遮蔽了整片夜空。路灯在这里稀疏了许多，光晕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歪斜的刀疤。尘野放缓车速，指着前方一处褪色铁门：“到了，许老师，就这儿。”

铁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盏旧式壁灯，灯罩蒙尘，光线昏黄，勉强照出下方石阶。许峰下车时，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声。他没急着进门，反而仰头看了眼门楣上方——那里原本该有块木匾，如今只剩两个锈蚀的铁钩，钩尖向下，像一对倒悬的獠牙。

“你家这门，原先挂的是什么？”许峰问，声音不高，却让尘野脚步一顿。

“啊？”尘野挠了挠后脑勺，“我小时候听奶奶提过，好像是‘耕读传家’？后来翻修房子，木匾糟了，就没换新的……”

许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抬脚跨过门槛。

院内比外面更静。三间平房围成个窄窄的天井，天井中央一口老井，井沿爬满深绿苔藓，井口盖着块厚木板，板上压着两块青石。许峰目光扫过井口，又落在东厢房窗台上——那里摆着一只陶制鸟笼，笼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余一根细竹枝横斜在底网上，竹枝末端，挂着一小撮灰白羽毛，羽根处凝着暗褐色血痂。

尘野忙解释：“哦，那是我养的八哥，前两天飞走了……怪事儿，它平时不往外跑的。”

许峰“嗯”了一声，径直走向西屋。尘野赶紧跟上，掏出钥匙开门。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立柜，墙角堆着几箱未拆封的教辅资料。许峰没看床铺，径直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桌面很干净，但指腹能触到细微的划痕——不是指甲抠的，是某种尖锐硬物反复拖拽留下的浅沟，沟痕走向一致，由左上角斜向右下角，共七道，间距均等，深浅如一。

“你这桌子，常放什么？”许峰问。

“就……课本、笔记本，还有……”尘野忽然卡住，脸色微变，“对了！前天晚上，我在这儿抄作业，抄到一半，钢笔没水了，我就拿了支新笔，结果笔尖特别涩，划得纸上全是道儿……”

许峰没接话，转身走向立柜。柜门没锁，他拉开最上层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不同学校的校徽。许峰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字迹清秀工整，写着“尘野，高二（3）班”。他没翻后面，只盯着扉页右下角——那里用铅笔画了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圈内三点，呈品字形排列。圆圈外，还有一道极细的弧线，像弯月，又像半张弓。

许峰合上本子，放回原处。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叶味。他探身出去，朝院中那口老井望去。井口黑黢黢的，但许峰看见了——就在井壁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圈暗红色的印痕，形状不规则，像泼洒上去的朱砂，又像干涸的血渍。那印痕边缘，竟生着几簇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菌丝，菌丝顶端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

“这井，多久没用了？”许峰问。

“打我记事起就没打过水。”尘野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发紧，“奶奶说，早年淹死过人，后来就封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