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师！这……”

“嘘。”许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另一只手已探入怀中。他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表纸，展开时纸面无风自动，浮现淡金色符纹——并非朱砂所绘，倒似纸纤维自行扭曲重组而成。他指尖一捻，纸角燃起幽蓝火苗，却不发热，只将那符纹烧得愈发透亮。

黑猫人脸骤然睁大双眼，喉咙里滚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许峰将燃纸贴向猫爪，火苗触及爪垫瞬间，人脸嘴唇猛然撕裂至耳根，喷出一口黑雾。雾中裹着三枚铜钱，锈迹斑斑，钱眼穿绳——竟是三枚“厌胜钱”，铸文模糊，唯有钱背浮雕清晰：三只并排蹲坐的狗，脖颈皆被一刀斩断，断口处却不见血，只涌出汩汩黑水，汇成一条细流，蜿蜒没入地下。

许峰左手闪电般掐住猫颈，右手食指并中指，如持针般刺入黑雾之中。指尖未破皮，却有粘稠黑水顺着他指缝淌下，在水泥地上聚成一小滩。他蘸着黑水，在猫额心画了个歪斜“卍”字。字成刹那，黑猫浑身毛发尽数倒伏，人脸闭目，再无声息。那三枚厌胜钱“叮当”落地，铜绿剥落处，赫然露出底下银白新茬——竟是纯银所铸，内里中空，封着三粒暗红虫卵，正随呼吸般微微搏动。

“王姨丈夫的骨灰，”许峰松开猫颈，黑猫瘫软在地，爪垫人脸已平复如初，只余淡淡紫晕，“装在哪个罐子里？”

尘野嘴唇发白：“……西屋橱柜最下层，青瓷坛，坛口封着红纸。”

“坛子底下，垫了几本书？”

“两本……《赤脚医生手册》和……和《事水县志》。”

许峰颔首，终于抬步上楼。身后，那滩黑水悄然渗入地砖缝隙，消失不见。可就在水迹隐没之处，水泥地面浮起一层薄薄霜花，花心凝结着一枚微型铜钱，钱眼穿绳，绳头系着半截枯槁槐枝。

进屋后，尘野手脚麻利地收拾客房——单人间，素净床铺，窗台摆着盆君子兰。许峰没歇息，径直走向客厅博古架，目光掠过一排旧相框。其中一张泛黄合影：少年尘野站在槐树下，怀里抱着条土狗，狗脖子上系着红布条，布条末端浸染着暗褐色污渍。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小字：“阿啃周岁，七九年夏”。

许峰伸手，指尖悬停在相框玻璃上方半寸。玻璃映出他瞳孔深处，有微弱金光流转，如烛火摇曳。他忽然屈指一弹，清脆“叮”一声，玻璃纹丝未裂，可相框背面“啪嗒”掉下片碎纸——正是当年粘贴相纸的胶痕，此刻却化作薄如蝉翼的甲壳，甲壳表面密布细密刻痕，拼凑起来，竟是半幅星图：北斗第七星“破军”位，赫然缺了一角。

“你小时候，”许峰转身，目光落在尘野脸上，“被狗咬过脖子？”

尘野怔住，手指无意识抚上右侧颈动脉——那里皮肤光滑，毫无疤痕。可就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皮下突兀凸起一道硬棱，像埋着半截细小骨头，随心跳微微搏动。

“不……没有。”他声音发虚，“阿啃很乖，从不咬人。”

许峰没反驳，只从怀中取出那柄镔铁宝刀。刀身静立，血筋脉络幽幽明灭，如活物呼吸。他拇指抹过刀脊，一滴暗红血珠自刃锋沁出，悬而不落。血珠倒映中，尘野的面孔扭曲变形，颈项处竟浮现出半截断裂脊椎骨影，骨节缝隙里，钻出三根纤细槐枝，枝头各绽一朵惨白小花。

“食鬼奴不择主。”许峰将刀缓缓收入鞘中，刀鞘与刀身相触，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越长鸣，“它择的是‘脐带’——你出生时剪断的那根，断口处残留的胎气，恰好够它扎根。”

窗外，老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叶脉泛着诡异紫光，背面赫然印着半枚铜钱纹样。

尘野喉结滚动，想说话，却觉舌根发麻，齿间渗出铁锈味。他下意识摸向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竟是方才那张合影——可照片里少年颈侧，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细长红痕，宛如被无形丝线勒紧，正缓缓收紧。

许峰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夜风灌入，带着槐花与泥土的腥气。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青地气如游蛇般自窗外钻入，在他指间盘旋片刻，倏然化作三粒微光，落入他袖口暗袋。袋中，三枚厌胜钱正静静躺着，钱眼穿绳处，槐枝悄然舒展，抽出嫩芽。

“明天，”许峰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声音平静如古井，“先去万泉县狗市。买三只刚断奶的狗崽——母的，毛色要杂，最好带白点。记住，别挑最壮的，要挑眼神最怯的。”

尘野艰难点头，手指攥紧裤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不敢看自己颈侧，可皮肤下那道硬棱，正随着窗外槐树摇曳的节奏，一下，一下，缓慢搏动。

楼下，阿啃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这次不再是闷哼，而是清晰可辨的、幼童般的哭腔，断断续续，反复吟唱同一句童谣：

“槐树槐，结高台，高台底下鬼打牌……”

许峰关上窗，拉严窗帘。室内光线骤暗，唯有他袖口暗袋里，三粒微光无声明灭，如三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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