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独自立于藏书阁二楼,窗外风起,吹得檐铃又响三声。他摊开手掌,照魄镜静静卧于掌心,镜面依旧晦暗,可就在他凝神之际,镜中悄然浮起一行细小金纹,非篆非隶,却是道宗古语:
【玄牝开,九渊醒;玉髓出,真形堕;莲绽时,蛟亦焚。】
他盯着那“莲绽时”三字,指尖无意识摩挲镜缘——雪娇踏月而去那夜,袖中滑落半片干枯雪莲瓣,落在他枕畔,散发淡淡冷香。她没说,可他知道:雪莲盛放之日,便是北荒蛟墓封印松动之时。那株息壤芝,只在莲绽一刻,汲取地脉暴动之力,方才破土而出。
所以倾城让他别碰。
因她早已算准,他必会去;而她亦早知,他绝不会吃。
他若食芝,便再不能以妖身镇北境——那场持续百年的“妖患”,不过是他以真形震慑北荒各部的障眼法。北荒敬畏的,从来不是镇北王,而是水池深处那条随时可掀翻整座王府的赤金古蛟。
人可死,王可废,唯妖不可灭。
否则北境立时烽烟再起,流民百万,饿殍千里。
白宣收镜入怀,步下楼梯。路过一楼时,瞥见柳逸正踮脚擦拭一架蒙尘的星图仪,少年侧脸专注,额角沁汗,袖口磨得发白。他脚步微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珏,无声放在柳逸手边案上。
玉珏温润,雕着一条蜷缩小蛇,蛇首微昂,双目点漆,栩栩如生。
柳逸抬头,见是白宣,慌忙行礼。白宣只颔首,径直出门。
身后,柳逸拾起玉珏,指尖抚过蛇鳞纹路,忽然怔住——那蛇尾末端,竟与自己左腕内侧一道陈年旧疤形状分毫不差。
同一时刻,王府西角水池深处,涟漪无声扩散。池底青砖缝隙间,一枚暗红色卵壳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丝丝缕缕赤色雾气,如血,如火,如焚尽一切的业火。
而远在江南灵宝宗山门外,秋忆梦负手立于云海之巅,素衣翻飞。她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白宣离去的背影,也映出他怀中那枚照魄镜上,正缓缓浮现一缕赤鳞虚影。
她指尖微颤,终未出手抹去。
“由他去吧。”她轻声道,声音散入风中,似叹似誓。
云海翻涌,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掠过镜面,爪上绑着一卷素笺。笺上墨迹未干,是灵宝宗掌门亲笔:
【道宗圣地山门,已于三日前开启。魁首之位,虚席以待。】
秋忆梦抬手,任那信鸽衔笺而去。她仰首望天,眸中剑光隐现,仿佛已见北荒雪岭之上,万剑齐鸣,撕裂长空。
而白宣策马出北境第一道关隘时,天边恰有一线金光刺破浓云。他勒缰回望,王府轮廓渐渺,唯有那方水池,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碎金,宛如一只半睁的、幽绿的竖瞳。
他摸了摸怀中玉珏,又按了按胸口照魄镜,调转马头,朝黑水河方向疾驰而去。
风卷征袍,猎猎作响。
马蹄踏过冻土,震起细雪如雾。
无人看见,他坐骑踏过之处,雪地之下,数条赤色细线蜿蜒潜行,直指北荒腹地——那是他以妖血为引,提前布下的“归墟引路阵”。阵成之日,便是玄牝地宫门户洞开之时。
亦是他,真正蜕鳞化蛟之始。
雪愈大了。
白宣迎风而驰,发带断裂,长发散开,露出颈后一片薄薄青鳞,在夕照下,流转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雪娇离去那夜,曾在他耳边低语:“世安,蛟龙逆鳞在喉,你若真想护住这人间,便得先剜下自己的逆鳞——疼吗?”
他当时笑答:“疼,可值得。”
如今风雪扑面,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幽绿尽褪,唯余一片澄澈黑瞳,倒映万里雪原,寂静无声。
马速未减。
人影渐小。
最终,消失于天地交接处那一道苍茫灰线之中。
而就在他身影彻底隐没的刹那,北荒最北的苦寒之地,一座被风雪掩埋七百年的古老石碑,碑面皲裂,簌簌剥落。碑文显露一角,墨色如新,赫然是八个遒劲大字:
【玄牝既启,蛟孽当诛。】
风过,雪落,碑文复又湮没。
唯余长啸破空,不知是人,是剑,抑或……一声沉寂千年的龙吟。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