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倾城抬眸,眸中寒潭不起波澜:“你要走了?”
“嗯。”白宣点头,“但走之前,有件事需你应下。”
“说。”
“若我三月未归,你持此剑,赴北荒断魂崖。”白宣解下腰间佩剑,递向她。剑鞘古朴,无铭无饰,唯有鞘口一道细微裂痕,形如蛇吻。
李倾城接过剑,指尖拂过裂痕,忽然问:“这剑……是用你蜕下的旧鳞锻的?”
白宣怔住。
李倾城抬眸,唇角微扬,竟有几分狡黠:“你每次泡在池里,水面上浮的那层银光,不是鳞屑么?我早拾了几片,炼进剑胎里了。”
白宣失笑,笑声低沉,震得池畔新柳簌簌抖落细芽:“那你可知,蛇蜕之鳞,最忌见血?”
“知道。”李倾城拔剑出鞘,寒光映日,剑脊之上,九道细如毫发的金线蜿蜒而下,正是白宣旧鳞所化,“所以我把血,抹在了剑柄内侧——你握剑时,掌心会碰到。”
白宣垂眸,果然见剑柄缠绳缝隙里,一抹暗红若隐若现。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是伸手,覆上李倾城持剑之手。两人十指交叠,体温交融,剑身嗡鸣,金线骤亮,竟在半空凝出一道虚影——黑鳞巨蟒盘旋升腾,首尾相衔,吞吐云气,云中隐现一座孤峰,峰顶碑文淋漓,赫然是“断魂”二字。
风骤止。
全场屏息。
秋忆梦手中青铜古剑自行出鞘三寸,剑鸣如泣。
孟先生不知何时立于校场边缘,仰头望天,喃喃道:“九渊现,断魂开……这哪是送别,分明是祭剑。”
白宣松开手,退后一步,向李倾城深深一揖。再起身时,眸中已无半分缱绻,唯余深潭寒水,倒映苍穹万里。
“保重。”他说。
李倾城亦收剑入鞘,转身离去。白衣飘然,未曾回头。
白宣目送她背影消失于王府角门,才转向秋忆梦,拱手道:“师父,弟子准备好了。”
秋忆梦闭目,再睁眼时,已恢复长老威仪:“启程。”
鼓声隆隆而起,震彻北境。
车队离府时,暮色四合。白宣坐于青鸾车中,车帘低垂,隔绝内外。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声响。他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雪娇留下的,玉上浮雕一尾盘踞青莲的白蛇,蛇目嵌着两点朱砂,此刻正微微发烫。
忽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白宣睁眼,只见车窗外,红袖立于道旁,双手捧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清水澄澈,水面浮着三片银杏叶,叶脉清晰,叶缘微卷,恰似三片初生之鳞。
她未言语,只将碗举至眉心,微微欠身。
白宣伸手,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沿时,三片银杏叶倏然沉入水底,化作三道银光,顺着碗壁蜿蜒而上,最终没入他袖口,隐于肌肤之下。
车帘垂落。
白宣低头,只见碗中清水依旧,只是水底多了一枚细小鳞片,薄如蝉翼,通体透明,唯中心一点金芒,缓缓旋转,如星斗初生。
他饮尽清水。
喉间微凉,腹中却燃起一簇幽火,火苗摇曳,照见识海深处——那里,一条通体墨黑的巨蟒盘踞九渊,双目紧闭,周身鳞片片片剥落,每一片剥落之处,皆有金光迸射,如新生之阳,刺破永夜。
白宣闭目,唇角微扬。
北荒,我来了。
不是以镇北王的身份。
不是以灵宝宗弟子的身份。
而是以一条……刚刚蜕下第七重旧鳞的蛇的身份。
车驾渐远,王府高墙之内,李倾城独立摘星台,遥望南方。她手中长剑横于膝上,剑鞘裂痕处,一点银光悄然渗出,蜿蜒爬行,最终聚于剑尖,凝成一颗浑圆水珠。
水珠之中,倒映着青鸾车驶过的官道,道旁野草疯长,草叶边缘,竟皆生细密金纹,随风起伏,宛如无数微小的蛇,在大地之上,无声游弋。
千里之外,江南春雨初歇。
姑苏城外,一座废弃药圃中,雪娇撑伞伫立。伞面水墨蛇图随风微动,蛇首忽然抬起,口中吐出一缕白气,气散成字——
“蜕鳞已启,九渊将沸。”
她收伞,转身步入雨雾深处。身后药圃泥泞小径上,一行湿漉漉的足迹蜿蜒向前,每一步落处,泥土翻涌,钻出寸许长的墨绿小蛇,昂首嘶鸣,声如裂帛,直指北荒。
同一时刻,北荒深处,断魂崖顶。
狂风卷着黑雪呼啸而过。崖边石碑轰然崩裂,碎石纷飞中,露出碑心一行血字,字迹新鲜,犹带体温:
“吾名白宣,今蜕旧鳞,来赴君约。”
风雪愈烈。
崖底深渊,万年寒潭无声沸腾,潭面浮起一层薄薄银光,光中,无数细小鳞片载沉载浮,每一片鳞上,都映着一张年轻面孔——或笑,或怒,或悲,或静。
面孔中央,唯有一双眼睛,金瞳竖立,漠然俯瞰人间。
那双眼睛,正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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