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低头，右手按上胸膛。隔着锦袍，能感到那枚丹核正微微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一股温热的洪流顺着经脉奔涌，所过之处，青鳞悄然隐退，皮肤恢复温润。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底幽蓝尽褪，唯余清明：“所以我要在倾城问剑之前，先去冰崖取血？”

“取血是假，破棺是真。”孟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一角——上面绘着青铜棺椁全貌，棺身铭文密布，最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可见：“此棺不葬人，葬‘蜕’。”他指尖划过那行字，“独孤胜要的，是你亲手打开棺盖。他需要你的蛇血激活棺内阵枢，让玄牝珠脱离镇压。而你……”他目光灼灼，“需要借他棺中百年积郁的剑煞，淬炼你腕间青鳞。蜕一次，痛彻骨髓；蜕两次，魂飞魄散。但若以剑煞为薪，以蛇血为引，便能蜕得干净利落——从此人形稳固，再无反噬之忧。”

窗外，李倾城收剑归鞘的声音清晰传来，清越如磬。白宣将青铜镜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楼梯。经过孟先生身侧时，忽停步，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孟先生，您当年钉住九嶷蛇窟，用的是铁剑。可后来我查过南诏志，那三十六柄剑……剑脊内侧，都刻着‘玄牝’二字。”

孟先生端坐不动，只缓缓端起新沏的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悲悯。“茶凉了，再续一壶罢。”他道。

白宣脚步未停，身影已消失在楼梯转角。藏书阁外，陆斩秋正拄着刀鞘缓步而行，右袖空荡，却挺直如松。见白宣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王爷，听说您要去北荒？”

“嗯。”

“带刀吗？”

“不带。”

陆斩秋哈哈大笑，笑声震落檐上积雪：“好！就该如此！刀在心中，剑在眼里，蛇在骨里——这才是真正的武者！”他忽然压低声音，“倾城姑娘昨夜托我捎句话：北荒雪重，记得多带件斗篷。她……亲手缝的。”

白宣脚步微滞，随即迈步向前，背影融入漫天风雪。远处，秋忆梦立于王府最高处的摘星楼，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稳稳指向北方。她身旁，柳逸捧着一摞《北荒舆图》，指尖冻得发红：“长老，王爷他……真要去？”

“去。”秋忆梦合上罗盘，青玉簪子在风中轻颤，“他不是去赴倾城之约，是去赴自己的命。这一趟北荒，若他活着回来……”她望向雪幕深处，声音轻如叹息，“镇北王的封号，该改一改了。”

雪愈大，天地素白。白宣走出王府侧门，并未纵跃，只一步步踏雪而行。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碎声响，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便无声融化，露出黝黑冻土。冻土缝隙里，一株墨绿色小草悄然破土，草尖凝着一点血珠似的红蕊——正是北境绝迹百年的“返魂草”。

他走过长街，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是镇北王，想行礼，却被无形气劲托住腰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袭玄色王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守城校尉抹了把脸，嘟囔道：“怪了，这雪下得邪门，王爷走过的路，雪竟不落……”

话音未落，一骑黑马自南疾驰而来，马上女子银甲染霜，腰悬长剑，剑鞘上嵌着一枚青玉蛇首。她勒马于城门下，仰头望向白宣消失的方向，唇角微扬。身后，数十名黑衣卫策马列阵，每人鞍鞯旁都挂着一个青铜铃铛——铃舌却是细小的蛇形。

李倾城抬手，指尖拂过剑鞘上蛇首青玉。玉质温润，内里却有幽光流转，仿佛活物呼吸。“走。”她轻喝一声，黑马腾跃而起，踏碎满地琼瑶。数十青铜铃铛同时作响，叮咚之声清越悠长，竟与方才藏书阁檐角铜铃的韵律完全一致。

风雪更紧。白宣的身影早已不见，唯有他方才踏过的冻土上，那株返魂草愈发鲜红，红得刺目，红得灼热，仿佛一颗埋在雪下的、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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