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带讥诮,不带试探,纯粹如初雪消融。
“你算得真准。”她说,“可你漏了一样。”
“什么?”
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位置:“你忘了问——我愿不愿。”
白宣怔住。
李倾城收回手,转身欲走,白衣翻飞间,留下最后一句:
“半月后,北荒寒鸦岭见。若你迟了一刻,我便斩断这道纹,自此恩断义绝,生死不问。”
她身影渐远,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句并非誓言,而只是寻常约期。
白宣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孟先生的声音懒洋洋飘来:“小子,别傻站着了。你师父方才传音,说灵宝宗大比改期了——就定在你离北境那日。理由是‘天降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主道运昌隆’。”
白宣抬头。
只见东方天际,果然浮起一道蜿蜒千里的淡紫云气,云气之中,隐约有龙吟虎啸之声,更有无数细小符文如萤火般明灭流转。
这不是异象。
这是秋忆梦以自身剑气为引,融汇灵宝宗三百六十五位长老真元,强行催动的‘代天诏书’。
她在告诉整个修真界——
镇北王白宣,将以灵宝宗嫡传弟子身份,参与问道大比。
谁若阻拦,便是与灵宝宗为敌。
谁若质疑,便是质疑天命。
白宣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王府深处。
水池方向,红袖正提着食盒缓步而来,裙裾轻扬,发间一支白玉簪在日光下温润生辉。她远远瞧见他,唇角微扬,笑意温柔。
而更远处,冷清寒与许玉霜立于梅林小径,正向秋忆梦郑重行礼。冷清寒素来清冷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不舍;许玉霜则频频回望王府方向,目光似有所寻。
白宣忽然觉得,这半个多月醉生梦死的日子,原来并非虚度。
那些暖香软玉,那些月下私语,那些看似荒唐的放纵——原来都是他在为即将奔赴的深渊,悄悄囤积的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迈步迎向红袖。
食盒掀开,是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羹面浮着几粒金丝蜜枣,甜香氤氲。
白宣接过碗,指尖无意擦过红袖手背。她手腕内侧,赫然也浮着一道极淡的银纹,形状与李倾城腕上那朵莲花,严丝合缝,如同镜中倒影。
只是她的纹路之上,九点金芒黯淡如将熄烛火。
白宣垂眸,不动声色,将那碗莲子羹喝得一滴不剩。
他知道,天公阵图早已开始编织它的网。
而这张网,从来就不只缠着李倾城一人。
它缠着红袖,缠着雪娇,缠着秋忆梦,甚至……缠着那位远在江南、至今未曾谋面的灵宝宗宗主。
阵图择主,从不讲情分。
它只认一件事——
谁,最愿为你死。
白宣放下空碗,抬手替红袖拂去鬓边一缕乱发。
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所见:一座拔地而起的青铜巨门,门上无字,唯有一道蜿蜒血痕,自门楣直贯门底。血痕尽头,刻着两个古篆——
“本王”。
不是“镇北”,不是“白氏”,只是“本王”。
门后,是无穷无尽的蛇鳞反光,幽邃、冰冷、古老,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静静等待。
他醒来时,枕畔留着一片细小的银鳞,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触手生温。
如今那片鳞,正静静躺在他贴身玉佩夹层之中。
白宣抬眼,望向北荒方向。
寒鸦岭上,此刻应当正落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落无声,却覆不住山巅那柄倒插入地的黑剑。
剑名“孤胜”。
而他的名字,很快也将刻上那柄剑的剑脊。
不是作为挑战者。
而是作为——
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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