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心想。
林宿日恭敬应是。
那红衣女子上下看了林宿日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了一遭,忽然摇了摇头。
她摇头的动作极轻,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惋惜。
“你本有金阙之机。”
“令你走一遭那往生池,是委屈你了。
只是仙蜕机缘事关重大,交与道宫寻常弟子之手,我们实不放心。”
陈灵洗心头一动。
席慕说过,走一遭往生池,性命,根基皆有损伤。
若不寻到鼎器,或得其他大机缘,往后终难成就道基,再不得自由。
这代价,不可谓不大。
那红衣女子继续道:“只是你去的太晚,不过二年光阴,比起其他寻真问鼎之人,光阴上倒是有些落后。还有那鼎器......”
她微微一顿:“鼎器珍贵万分,即便许多金阙人物,都不曾有鼎器机缘。
你若能得那洞天中的鼎器,也算是一场大机缘,往后道途会宽阔许多。如果你得不到那洞天鼎器,可若是寻仙蜕有功,我会上请道师,请道师以【定天笔】定你道途,为你定下一个【万法而修】的道途!"
林宿日面色平静,低声应是。
他始终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红衣女子轻轻颔首,那双冷漠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我知你难得意识归来大世界一次,你且自去吧。”
话音落下,周遭的雾气再度弥漫开来,将她的身影一寸寸地吞没。
那赤红的衣袍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抹极淡的红影,便如一簇将熄未熄的火焰,在雾中闪烁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林宿日直起身来,抬头看向虚空。
天上有一只白鹤正从云端落下,双翼展开足有丈余,羽白如雪,喙红如丹,落在他身旁时,只轻轻振了振翅,便稳稳地立住了。
林宿日踏上鹤背,那白鹤长鸣一声,双翼一振,便冲天而起,载着林宿日的意识化身,掠过重重山峦,掠过条条河海,掠过那些悬浮在云端的宫阙,直朝远处飞去。
陈灵洗的视角便随着这只白鹤,将此处仙境尽收眼底。
他越看越是心惊。
这仙境之广大、之玄妙,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群山、长河!
天上宫阙悬浮,金碧辉煌,被云雾托着,便如一座座浮在云海之上的仙城。
宫阙之间,有虹桥相连。
更远处,天地苍茫,仿佛大而无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灵洗只觉得自己的心神被这片天地彻底摄住了。
“这才是大世界。”
他心中喃喃自语,
那白鹤飞了许久,最终落在一座悬空山上。
那山极高,山巅平整如削,便如一只倒扣的碗。
林宿日走下仙鹤,来到悬空山最高处,举目眺望。
陈灵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对面另一座山。
那座山与林宿日脚下的悬空山遥遥相对,山巅同样平整,却比他脚下这座山大了数倍。
山巅上云海翻涌,云上盘膝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袭青衣,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身形纤细,乌发以一根青玉簪挽在脑后,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她面朝云海,背对着林宿日,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个清丽的背影。
林宿日看了许久。
他在那里,一动不动,便如一尊石雕。
山风将他锦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将他的发丝吹得纷乱,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对面山巅那个青衣的背影,眼中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那眼神看似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却压着一种极深的、复杂的情绪。
“这是谁?林宿日的梦中人?”
陈灵洗恶意猜测。
他正思忖间,对面山巅的云海上,忽然又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子,身量修长,着一袭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逸,气息摄人。
他从云海中缓步走出,便如踏在平地上一般从容,走到那青衣女子身旁,负手而立,与她一同望着云海,谈笑风生。
林宿日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继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意识便在这一刻轰然消散。
视角破碎,天地倒转。
陈灵洗的视角重新落回临江仙客栈的那间客房中。
林宿日仍盘膝坐在床榻上,收起那一枚玉简。
窗外日头已偏了西,江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偶有小船撐篙而过,带起一片水花。
林宿日在发呆。
陈灵洗的心绪还在那一方仙境之上。
仙境......仙蜕.....
他正思忖间,林宿日的客房中,又有了新的动静。
一道黑雾从墙角那处极不起眼的罅隙中渗透出来,翻涌之间化作一道人形。
那人形从黑雾中走出,身形瘦削,一身黑袍,面甲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并无瞳孔,反而一片苍白,便如两颗被冻在冰层中的白瓷珠,看上去诡异至极。
正是那曾与林宿日交易的朝姓修士。
他此次现身,比上一次更加从容,仿佛已与林宿日相熟了许久。
他走到林宿日对面,也不客套,径直盘膝坐下。
林宿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只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朝姓修士开口,没有丝毫客套,道:“距离祖山母气出世尚且还有一段时日,那淳贵妃前来沅江府,极有可能不是为了祖母气。”
他顿了顿,那双苍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贵妃此人深不可测,她的镜听鼎器诡异无比。
若有她在这沅江府中,你我的谋划便多了许多变数。”
林宿日微微皱眉:“你是说......淳贵妃也是为那杀力鼎器残片而来?”
朝姓修士微微点头:“杀力鼎器残片,可遇而不可求,得之,即便只能用上一二次,可终究能够越境而杀,在莫说在这洞天之中,便是在大天地,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淳贵妃极有可能因此而来。
林宿日颔首:“我知道了。”
黑衣修士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身形便如化开的黑雾一般,一寸寸地消散在空气中。
林宿日思索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江风灌进来,吹得他锦袍猎猎作响,吹得桌上的灯焰猛然一晃。
他负手立在窗前,眼中金光闪烁。
陈灵洗见过这金光,许久之前,林宿便以这金光之术见那刀客刺杀太子嬴池。
林宿日的视角在这一刻飞跃而出,穿过江面,穿过城郭,穿过莽莽山林,直直落向极远处。
陈灵洗的视角也随之拉远。
他看到了贵妃的车驾。
那车驾正沿着沅江行走,粼粼的车轮声混在江水声里,听不真切。车驾前后簇拥着甲士,仪仗、随从,浩浩荡荡,绵延出去足有半里地。
车驾一路向西,行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在一处停了下来。
那处正是沅江与烛照江的交界之地。
沅江是烛照江的一条支流,河面比沅江宽了许多,水色却更深更沉,便如一条墨色的缎带。
此刻,在那交界处,烛照河的河面竟有些晦暗,仿佛水底沉着什么东西,将天光尽数吞没了。
淳贵妃自玉辇中缓步走出。
她立在河畔,衣袍上霞光流转,将她整个人衬得便如一位从九天之上降临尘世的仙人。
她注视着那晦暗的河面,看了许久。
然后,她嘴角露出些许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便如一个猎人在密林中终于寻到了猎物的足迹。
林宿日术法消散。
他眼中的金光缓缓消散,视角也就此回归。
林宿日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烟波浩渺的沅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游就此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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